陈祎刚走到大殿,就听到外面热闹非凡的嘈杂声,走到山门处,只见一个身材伟岸的大和尚,正端坐于大香炉之上,香炉中青烟缭缭的香和烛,还在这个大和尚身下燃烧。旁边一个老和尚,坐在一枝插于地上长约丈余的细香顶端,细细的香颤危危的象随时都会折断,老和尚却稳稳地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向围观的香客们说法。
自隋文帝统一天下后,一改前朝周武帝毁灭佛法的政策。因为佛教讲究众生平等,禁绝杀生,同时要求世人要有慈悲的胸怀,这对于刚刚统一天下的隋文帝杨坚来说,正有利于他消除国内一些隐藏的拥有武力的小势力,也有利于他融合以往矛盾深化的南北二朝。所以在这一时期,佛教大成,一时风头无两,民间的佛经数量超过了儒学六经数量无数多倍,佛教信徒越来越多,天下寺庙都香火鼎盛,为杨坚迅速建立一个统一安全的国家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行武出身,年少时也在寺院里生活过的隋文帝杨坚,大力推崇和偏重定门,以致当时释教之中,均以习禅为重点,坐禅静修,一时风气大开。
禅修源于佛祖于菩提树下静坐悟道成佛,原本便是释门中最为正宗的修炼法门。当然,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大家空闲着没事的时候都乖乖地坐着,更利于国家的安定团结,更利于稳定天下,这才是最重要的。于是象源于夏盛于秦的道门那样倡导云游四方来增进修为,甚至好勇斗狠崇尚武力的宗派,便受到了很大的压制,而一向擅长于捕获民心民意的儒学,也声势一落千丈。
现在坐在大香炉和长香顶端的,就显然是禅修。因为长香顶端的老和尚正在向身旁的人高声宣扬,陈祎出来正好听到老和尚在讲白鹿寺僧人下山跟农夫搞互动,长期出没于村落闹市搞宣传,是修的野禅,均不是释门正统。
原来是来踢场子的,靠,你不服气白鹿寺香火鼎盛,你自己去拉人啊,跑这里来搞毛哇。
外来的老和尚正在夸耀自己二人禅定修为高深,雷霆万钧不动,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
“狗屁”。
洋洋自得的老和尚顿时愣住了,啪的一声长香折断,老和尚一下跌坐到地上。
端坐在香炉上的大和尚猛然跳起身来,落到老和尚身边,正准备开口,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小脑袋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雷霆万钧不动吗?一个屁就下来了。”
周围簇拥着的众人都哄笑起来,接着一个声音高喊“小和尚”,随着越来越多的跟着整齐地大吼“小和尚!小和尚!”,喊声越来越高,响彻云宵。
伟岸大和尚声厉内荏地喝道:“你是谁!”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陈祎嘻嘻一笑。
来烧香拜佛的众人根本弄不懂什么禅修不禅修,烧香拜佛只是为了求菩萨保佑自己多子多福多多发财,子孙能读书做官。而且众人中大多是附近方圆百里内的农户和县城里来的士人商贾之流,都是乡里乡亲的,看到本地名人“小和尚”让外地来的大和尚、老和尚吃了瘪,那还不心气高昂地跟着起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本来清静庄严的佛门之地,比赶集和场圩还热闹。老方丈看着确实不太象样,传出去,也对白鹿寺名声大有影响,便对一脸败色的两位和尚合什说:“二位大师请到讲经堂一坐”。
白鹿寺中众僧护着两位和尚走到讲经堂中,众多香客也跟着涌到了讲经堂外,把一个讲经堂周围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接下来还有没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
白鹿寺众僧连忙让外面的众人都安静下来,并挡住不让人挤进讲经堂。
老方丈先替陈祎赔了个不是,外来老和尚此时已经恢复了有道高人的本色,矜持地合什回了个礼,“贵寺这位小师傅好利的机锋,贫僧惭愧,惭愧”。
说完惭愧,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这白鹿寺从南北东西九千五百二十七座寺庙中异峰突起,一枝独秀,而且无视定门禅修,与凡夫俗子打得火热,无非就是倚仗这个两代皇帝都莫名喜爱的小和尚,当今皇上,据说更是对这小和尚言听计从,尊崇万分。自己二人是从九千五百二十七座寺庙十三万一千四百僧众中选出来的禅修精英,要是不能折服白鹿寺,估计这根钉子会一直刺在定门众人心中。
于是打起精神,向陈祎说道:“这位小法师,贫僧有几个佛学疑问,想请小法师赐教”。
好嘛,怕又输,小师傅又升级成了小法师。
陈祎摇摇头。
“小法师不愿意?”老和尚见陈祎摇头,以为是在害怕,也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童,要是精通佛法,那不成了妖孽?却不知道,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小童,未来比妖孽还可怕。
“不是不愿意,是你没资格向我请教。坐都坐不稳,你还定什么定?”,陈祎笑眯眯地眯着眼看着老和尚,话里可不客气。
“阿弥陀佛”,念了声佛号,老和尚和大和尚一起舍什静坐,闭上双眼,再也不说话,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外面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时间又近下午,也就纷纷散了,临近黄昏之时已走得干干净净,除了讲经堂内,白鹿寺只有打扫卫生的几个大和尚还在寺内走动,山门外偶有几只小鸟落在地上寻食。
自从去了长安回来后,从未静坐过的陈祎第一次静静地坐了这么久。静坐之中,感觉到自己若有若无的法力,竟已在这几年中,不知不觉地彻底消失。而在体内,充盈着许多自己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力量,这些力量非常奇怪,好象许多树木在生长,又好似条条小溪在流淌。身体内宛若是一个充满万物迹象的小世界,有轻风吹拂,岩石林立,碧波荡漾,骄阳万丈。仔细去感受时,身体内又依然是空空荡荡。
原先那只能操纵他施展神通的无形巨手,已是无影无踪,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而自己明明是换了一个崭新的身体一样,却又好象这才是自己应有的模样。
脑子里的信息这几年中也同样是越来越淡,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知识和感觉,也是在这几年中渐渐消散。然而,一个原本压抑住禁止自己去想的疑问,象一个越涨越大的气泡,充斥了整个心胸,逐渐的,天地间就象只剩下了这个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这里做什么?我将要走向何方?
被疑问折磨得浑身难受,口渴难忍,陈祎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想起来喝点水,突然觉得手指上有丝丝凉意,象是滴滴清泉,从手指上滴到体内,在身体里散发开来。
全身一阵清凉,再没有口渴的感觉。陈祎继续在心里想着水滴,想着小溪、河流,结果全身毛孔都象张开嘴喝水一样,一会儿就感觉跟泡在泉水里似的,睁眼一看,身上僧袍尽湿,仿佛刚从雨中归来。
又惊又喜中,想到曾在孤独宏府内见到过一本书,当时好玩翻了翻,现在想来,似乎提到宇宙五行学说。
想到这里,陈祎禁不住一阵激动,第一次感觉自己好象可以控制一些东西,或者说对自己的身体,第一次有了可以自己掌握的感觉。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到后院小山坡去一个人再静静感觉,毕竟衣服湿了,还可以解释是汗,万一感受中再出现其他异象,在伟大光明正确的佛像面前,很难说自己会有什么结果。
于是有点激动自己的身体变化,又有点点小恐慌,生怕自己是什么邪魔外道。直到抬头看到巨大的佛像下面端立的老方丈,才象一个迷路的小孩看到寻找而来的母亲,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踏实到有点想哭。平时常常被自己忽略的白鹿寺,这一刻变得象家一样的温暖,身边一颗颗年迈的年老的和年青的光头,这一刻都那么亲切,自己愰若开始融入其中,也是其中的一员。
看到讲经堂内坐着的众人,除了老方丈外,都在摇摇晃晃,显然平时极少静坐的众僧,已经都坐不住了。其他的光头让自己亲切无比,这两颗,却让陈祎觉得十分的讨厌。
于是陈祎走到方丈身边,拿起搁在木鱼旁那根比他小手臂还粗的犍槌,举起来狠狠地在两颗光头顶上重重一敲。
各位,非常抱歉,没有声音,也没有起包,让大家失望了吧。
看到两对怒瞪的双目,陈祎用食指在嘴里吮了吮,轻轻在两颗光头上分别擦了擦:
“两位高僧,千万别动嗔戒,破了修为。二位是定门高僧,要淡定,淡定”。
两双怒睁的双眼又闭上了,陈祎摇摇头:
“佛说八万四千法,法法俱是修不动,门门皆系修禅定。呆坐不是定,呆定不是静。念头一起,心动如万鸟归林。”
两双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却不敢看向陈祎,两僧伏倒在地,手心足心朝上,默默无声。讲经堂内一片寂静,陈祎清脆的童声朗朗,象从九天之外传来。
“禅定不是禅静,定是死的,静是活的。禅定之中有情,有爱,有观照,有智慧,有缘起缘灭。执念于定,会入无想天,陷无明,那里非圆满,不是极乐界”。
两位僧人跪起三叩首后,双目含泪,泪花闪动的双眸之中,一片明悟之色,“谢小法师当头棒喝”。说完二人洒脱地向外走去,衣袂飘飘,再无一丝尘气。
老方丈走上前抚着陈祎的头顶,“你佛慧远胜我们,无人可与你并肩,佛祖既无旨意,老僧便赠你一号吧,此法号不在人界释门排行中。以后,你法名玄奘”。
玄奘远望着天边,目光似要看到万里之外,云层中,仿佛有个无遮世界,没有战乱纷争,人人安居乐业,和平宁静,丰衣足食。
玄奘幽幽地说道:
“我还是觉得,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第九章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