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季节的洛阳,景色额外迷人,春水溶溶,绚烂的云霞倒映在水中;翠柳如烟,柔软的柳条怯怯地拂在水面。这是个适合户外活动的季节,稍有空闲的人们都来到户外,到街上、桥上、田野中、青山上,享受着大自然绮丽的风光,人人都是一幅闲静舒适的模样。
洛阳府尹独孤宏大人却是一脸焦急。
洗浴过后,又睡了一夜,陈祎虽然身体还是很瘦弱,脸上却是粉嘟嘟的,看上去很萌,很可爱的一个粉装玉砌的小童。一脸焦急的独孤宏,很无奈地看着一个身材修长,神态儒雅,走起路来却雄姿顾盼颇有几分英气的青年,扛着长长的一个草把子,草把上插满了糖葫芦,正在哄着陈祎上马车。
青年是柱国大将军李渊的儿子李世民。皇帝病重之中,李渊奉命率军进京镇守,正好与带着陈祎进入洛阳的独孤宏碰上,二人便准备一起进京。
独孤宏心中依然还在纳闷前一天晚上那有点怪异的一幕。
那晚,满身风尘的独孤宏沐浴过后,正与李渊商议次日进京事宜,当时陈祎正绕着独孤宏坐着的胡椅一蹦一跳地转着圈,一刻也不安静。见独孤宏又敬又畏小心翼翼的哄不住,便叫侍女去拿点果子出来。哪知李渊随军的儿子李世民亲自拿着果子出来,一见到陈祎,平时静渊多谋的李世民顿时满面怖色,手里拿着的果子落了一地。
陈祎停止了戏耍,对着李世民勾了勾手指。
李世民顺着手势蹲下来,只见陈祎伏到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后,李世民便一脸喜色,以后一直象一个忠诚的仆役,片刻不离地哄着、护着陈祎。
厅中很静,所以陈祎声音虽小,李渊和独孤宏二人还是清晰听到了那一句话。
信我,或下地狱。
见到李世民终于哄着陈祎上了马车,独孤宏这才松了口气,这小祖宗太不好伺候了。
李世民以风华绝代的姿势扛着糖葫芦草把,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紧紧跟随在马车旁边,陈祎从车窗处伸出小脑袋,满脸的糖汁,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不错,等我长大了,让你当糖王”。
李渊和独孤宏二人相视苦笑,摇了摇头,指挥着大队人马,烟尘滚滚地向长安而去。
长安城外,已守候多日的秦王杨俊,终于迎接到了独孤宏众人。独孤宏看了一眼精心打扮的杨俊,还有手中那一串价值不菲的念珠,踌躇满志地回头准备给陈祎和杨俊二人介绍。
却见车厢里,高大的李世民很是艰辛地踡坐在狭窄的空间内,两条长脚都打不直,就那么盘着,陈祎正伸手伸脚地摆着大字躺在李世民腿上,睡得正香,一个小鼻孔还冒着一个小泡泡。
独孤宏伸手进去摇了半天,睡眼蒙胧的陈祎闭着眼睛,一只小手啪的一个巴掌,正打到独孤宏的脸上,然后翻过身抱着李世民的手臂,又沉沉睡去。独孤宏尴尬地缩回手,回头看了看同样尴尬的杨俊,“秦王殿下,我们先进宫吧”。
原来有大神引荐。
进宫后,坐在隋文帝杨坚面前,陈祎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截教教主的暗示。看到身体的确很虚弱但精神很好的杨坚坐在榻上,陈祎想到在这暗示后发生的一些事,想到陈家村人遭遇到的无妄之灾,原本想到了一些事,却不想说一个字。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杨坚,间或转头看看旁边小几上的干果,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独孤宏跪在杨坚面前,狠狠地叩了几个头:“臣未能体会圣意,擅自作主,请皇上责罚”。
杨坚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独孤宏,看着笑嘻嘻的努力装作表情认真的陈祎,只是现在陈祎脸上还粘着糕点的痕迹,看来不管是否仙人转世托身,坐在这里的,分明还是个小孩,而且是个喜欢零食的小孩。仅能从他毫不荒乱紧张看得出有异于普通正常小孩,看来收集的情报还是不够完全啊。
杨坚叫过旁边的宫女,帮陈祎擦干净脸上的痕迹,看着笑眯眯的陈祎,竟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看到一抹淡淡的柔情,仿佛文献皇后含情脉脉地在凝视着他,杨坚一时呆了。
呆住的杨坚在恍惚中,仿佛看到天下一片大乱,数不清的兵马在城市里、乡村中、田野上狂奔,无数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纷纷倒在血泊之中。雄伟壮观的长安城,在一片刀光血影中,地上滚动着许许多多的头颅,有的一头黑发,有的头发花白,还有些头颅分别戴着大臣的冠帽。庄严肃穆的宫殿里,遍地跪着宫人,几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大刀,盯着他狰狞地狂笑。
杨坚顿时大汗淋漓,从后背升起一丝凉意,直冲头顶。
定了定神,杨坚柔声对陈祎说:“通天真人说他只能看到过去,洛阳白云山下陈家村中一个小孩才能看到未来,能告诉朕吗?”
陈祎笑眯眯地望着杨坚,“我看到好多好吃的果子”,杨坚苦笑道:“果子吗,好,好。真是个诚实的乖孩子”。说完让宫女带着陈祎到御花园中去玩耍,然后回过头狠狠地盯住跪在地上的独孤宏,“起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刚才的幻觉,杨坚已经明白当日通天真人所说并无虚假,也不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来恐吓他。自己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很多事情,也不是自己就能安排得好的,也许,这个让人看不通的小童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
想到自己用尽一身心血打造出来的强大帝国,想到刚才恍惚中的幻觉,挥了挥衣袖让独孤宏退下。杨坚坐了好久,很想用陈家村人的身家性命来逼这个看起来乐呵呵的小童,美丽的独孤皇后的身影却一直在眼前浮动。又静坐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才让人去御花园把陈祎叫回来。
御花园中,陈祎蹲在水池边,用手中的鱼食逗着水里的鱼儿,身旁几个宫女紧张地护在两侧,生怕陈祎掉了下去。
有些细细波纹的水面,映出一个身影,在陈祎旁边蹲了下来。
陈祎侧过头,一个矫健的少年男子,大约十四五岁,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喜欢这些鱼儿吗?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在陈家村挖个池塘,把它们都送到那里养起来,你天天都可以看到”。
“如果我喜欢,就可以?”
“当然”。
“我也喜欢这几个宫女”。
“都送去陈家村”。
“我还喜欢这个御花园”。
……
“我还喜欢这个水池,还有旁边的假山,还有这条小溪”。
少年抬袖擦汗。
“我家村子北边有只老虎,老虎洞旁边还有只狼,它们老是来咬死我家里养的小羊和小牛,你可以帮我吗?”陈祎看着擦汗的少年,歪着头笑眯眯地又问。
“我派几个武士去帮你猎杀它们”。
“可我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他们吃啊”。
少年又抬起袖口擦汗。
陈祎从宫女手中拿过一条丝绢,递给少年,“那我让武士没有找到老虎和狼的时候帮我种庄稼,找到老虎和狼的时候再去打,这样好不好”?
少年擦汗的手停了下来,愣了一下,急忙扔下丝绢,拱手弯腰向陈祎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说道:
“多谢小兄弟指点,杨广有生之年,定保小兄弟全村平安”。
陈祎摆摆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宫女,“也能保她们家里平安吗”?
少年杨广再次愣住。
一名内官匆匆走来,看到杨广,急忙跪下:“奴俾见过晋王殿下,陛下要见陈祎少爷”。
杨广还想说话,陈祎已经蹦跳着拉着宫女的手,往外走去。
杨坚看到宫女牵着陈祎走了进来,站起身拉过陈祎的小手,把陈祎带到榻前坐下,对陈祎说:“你喜欢留在这里玩耍,还是要回家?朕可以派人教你读书、识字,将来做个大官”。
陈祎歪着头望着杨坚,用很稚嫩很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您能让每一个人都读书识字做大官吗?”
杨坚摇了摇头。
“那您能让父亲母亲永远陪着我吗?能让所有人都不再受苦吗?”
杨坚呵呵一笑:“朕君临天下,富有四海,也做不到”。
陈祎用小手从杨坚肩头拾起一根掉落的头发,放到杨坚手里,“一定有人能做到,我去找他,学了回来帮您”。
杨坚顿时爽朗地开怀大笑,“好,朕等你,朕等不到,就让朕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来帮着你找”。
陈祎走到宫殿大门处,停了下,没有回头,把右手反到背后,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杨坚摇了摇。
杨坚顿感心情舒畅,心中所有的疑虑都变得不重要了,身子轻飘飘地,从未感觉过如刻一般轻松自如。
第二日,长安城外,李世民站在马车旁看着独孤宏牵着陈祎出来从府里出来,转身把车门拉开。
李世民刚要抱陈祎上车,一匹骏马从城内急驰而出,只见杨广从马背上一纵而下,气喘吁吁地递过一个包裹:“小兄弟,一路顺风”。
陈祎接过包裹转手递给独孤宏,“宏叔父,给你,谢谢你的糖葫芦”,然后从车旁的侍卫手中拿过一串糖葫芦,笑着对杨广说:“你能一直保持象昨天和今天这样吗?不管出现什么变化”。
杨广果断地点点头,动作相当干脆。
陈祎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杨广,象个大人般拍了拍杨广的肩膀:
人生若只如初见,清风徐过竹,花香常满园。
杨广拿着糖葫芦,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逐渐淡出视线,消失在天地之间。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