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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世
  灵气四溢的白云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质朴的陈家村,却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一年多的景象,除了美丽的景色和充足的阳光,过去一年多那些如梦如幻的生活,已逐渐离众人远去。
  神仙打完了,握手的握手,言欢的言欢,每日里白云山大道中,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八方信徒们,烧香拜佛的进寺,求仙问道的上山。
  县里的县府老爷,也终于盼来了府尹大人,还带来了宫中的旨意,要替逝去的文献皇后点香千枝、燃灯万盏。原来的陈家村不提,除了不能动易去动的白鹿寺和白云缭绕、云深不知处的山顶,陈河两岸一时遍地人头踊动,四方征来的民夫大兴土木。
  陈家村原住民除了身强体壮的充入建筑队伍,其余一众老弱,都在曾经帮着重建陈家村的释门信徒帮助下,拥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陈惠和整日沉睡的陈祎父子,远远地迁到了河对岸。
  隔着陈河,眺望着远远的陈家村,许多人都捏紧了拳头,只怨自己不能保护好千万释门信徒都极为尊重的灵童,以至美好的时光竟是如此的短暂。
  看着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陈家村转瞬之间被拆得七零八落,站在河边的信徒们也只有默默无语地对陈家村人投去同情的目光,然后划船渡河。当今圣上的确圣明,但能架得住下边偏僻遥远的府县?的确,已经逝去的贤明皇后亦曾是无比虔诚的释门门徒,可是灵童毕竟只是灵童,又不是佛。再说了,得罪了佛,报应不过是在来世,得罪了县令,那报应可就在眼下,也别拿县令不当干部,毁掉一个小小的村庄,那还不跟打个屁似的轻松。
  也许是迁居太远,也远离了灵山灵水的缘故,众人发现曾经的灵童陈祎,一天天变得普通。哪怕一直在昏睡之中,都能感觉出来,这奇异的小童,再有没有一处能让人感受到不凡,甚至还比正常的小孩,更显瘦弱。
  那就认命了罢,生活还得继续。陈家村人又重新开始了陈祎降生之前的劳作,幸好阳光比以前充足,收获也会比以前更丰裕,陈祎带来的奇迹,毕竟还是给陈家村人多多少少留了些余福。
  或许是沾了故去皇后的光,或许是听了往来香客们讲述的关于陈祎的传说,也或许是被白鹿寺日日不绝的香火熏得发了善心。
  总之,时隔七日之后,又或许是在庙里呆腻了的府尹大人,来到陈家村人现在的居住之地,来瞧瞧昏睡中的陈祎。
  刚走进屋中,陈惠夫妇战战兢兢地向府尹行了大礼,还未起身,就听到躺在床上的陈祎咳了一声,偏过头一看,昏睡的陈祎已经睁开了不再明亮的双眼。
  短短几日就已经苍老得不象样子的陈惠,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儒雅之气,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间老农,但毕竟曾经为官多年,心眼还余下一些灵活。这时听到陈祎的咳声,心丝一动,这孩子,关键时候这一动静,也许能让大家再多点好运吧。
  陈惠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正低头瞧着陈祎的府尹说道:“大人,您看,还是您福泽深厚。您这一来,白鹿寺老方丈都没法的犬子,这不就醒过来了”。
  府尹矜持地捻着颌下的胡须,正打算威严而不失亲和地笑一声,以示亲民之意,却被躺在床上的陈祎一句话,将尚未施展开来的笑声咽在喉咙口,差点把他呛住。
  皇上尚有六七月,储君只在二三间。
  府尹象白日里看到活生生的妖魔,张大着嘴,咽在喉咙里的笑声变成一阵嗬嗬声,差点喘不过气来,颌下胡须断了好几根在指间,都没发觉。
  身后的随从连忙用手轻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这才缓过气来,掩饰地将咽了好一会儿的笑声发出来,一张脸却涨得通红。
  府尹毕竟是一府之尊,消息来得要比县令通达得多。替故去的皇后燃灯点香,不过是个幌子,历朝历代都无法比拟的贤明圣上是不会有这样的旨意的。
  之所以大兴土木,是因为当今圣上,文武双全的大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已病重两个多月了。都说是皇帝陛下太过思念仙去的皇后,以至一病不起,但当时云游路过的据说有通天彻地法力的截教通天教主诊治以后,就已断言,历经战事的杨坚陛下,现已六十三岁高龄的曾经的北周上柱国、大司马晋六茹坚,最多还有九个多月阳寿了。
  从当日到现在计算,已过去两个多月,不是还只有六七个月?
  大隋皇帝杨坚共有五子,最小的两个儿子完全不似杨坚能文能武,而是文不成、武不就,整个俩吃货。太子杨勇倒是为人宽厚、优待士人和大臣,只可惜好色奢侈,不受节俭的杨坚所喜。而二儿子晋王杨广节俭好学,气质过人,不好声伎歌舞,声名冠于诸王,只是略为偏重武力;三儿子秦王杨俊长相性格均酷似故去的独孤皇后,更是极好佛学,一向受独孤皇后的疼爱,独孤皇后也曾对杨坚说守天下需大爱之人方能胜之。通天教主刚把杨坚救醒,果敢坚毅的杨坚就立时召集近臣废除了杨勇的太子之位,而把考察晋王杨广和秦王杨俊的任务交给了众臣。
  这不正是储君只在二三间?
  别说床上躺着的是个仅有一岁的小童,就是朝中众臣,除了曲指可数的几位和站在这里的独孤皇后远房兄弟,我们的洛州府尹,晋王杨广和秦王杨俊的舅父大人,谁知晓这些宫中禁事?
  原本差点被咽在喉咙的笑声哽住,好不容易刚发出笑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笑声未落,便又倒吸一口冷气,连续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转换,相当擅于拿捏架子和风度的洛州府尹大人,差点没当场憋晕。
  这下子,终于知道躺在床上的小童,名声不是白来的,念头急转间,急忙亲手把陈祎从床上抱起,坐到床边,把陈祎放到膝上,又伸出另一只手虚空作了个扶起的姿势,拿捏着语气:
  “光蕊兄,你我也曾同朝为官,何来如此客气,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说完,尽量把目光放得极为慈祥、充满爱的样子,低头望着膝上的陈祎,小心奕奕地说:“小公子,可否与我去一趟京城?”
  陈祎眨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独孤府尹声音轻柔得象刚生下孩子的妇人在哄自己的爱子:“陈家小哥,可否请往京都一行?”
  陈祎还是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陈惠看到,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望了一眼儿子,又把头低下,继续着恭恭敬敬的姿态。
  陈祎又眨了眨眼睛,脸上一片童真可爱的笑容,把头偏向对岸的陈家村方向。
  “来人”,随着府尹大人一声刻意压低声音却又官威十足的唤声,立在门外象根端正的木桩的县令大人,立马变得象一只摇头尾巴讨好主人的小狗狗,乖巧地蹿了进来。
  “叫对岸的人,二十四个时辰不准休息,立刻恢复陈家村原貌,把陈家村的父老乡亲送回去,所有修建全部停止,一律恢复原样。办不好,你就躺到那条河上去当小桥”。
  说完对着陈祎笑了笑,此刻的笑容,自然多了,也正常多了,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抱起陈祎轻轻摇了摇:“等他们都搬回了原处,宏叔父就带你进京,好不好”。
  两日后,满身泥土的县令匍匐在地上,滚滚尘土在一辆华丽的大车驰去之后,在他衣袍的泥土之上,又薄薄地盖了一层。
  刚进洛阳城,一队彪悍的军卒就在一员中年将领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站在城门边,迎接风尘仆仆的华丽大车。
  独孤宏掀开车窗帘子,露出一张比满是尘土的帘子干净不了多少的脸,看到站得精神抖擞的士卒,满意地嗯了一声:“李靖,上前来”。
  名叫李靖的中年将领走近车窗,刚想行礼,独孤宏作了个手势止住,急促地说:“你马上亲自去一趟京城,快马赶去,换马不换人,禀告秦王,每天白天都到京城外五里亭守候,一定要他亲自侯着”,看到李靖纳闷的神情,急急地挥了挥手,“把话带到就行,不要解释”。
  这两天等着恢复陈家村的时候,独孤宏可没闲着,除了陪同已变得极为普通的陈祎玩耍,便是不断地召来陈家村人和白鹿寺中的僧人,打听与陈祎有关的一切故事、传说。
  随着听到的越多,独孤宏心下越是坚定地拿定了主意,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佛子降世,秦王杨俊一向好佛敬佛,甚至胜过了昔日的文献皇后。要是能打动这转世的佛子,那皇位还不容易?别看这小佛子一副平凡样子,丝毫看不出来有何不同,嘿嘿,为了陈家村人,就不信你不展示你宿世而至的神通。
  放下车帘,独孤宏看到笑嘻嘻地望着他眨眼睛的陈祎,猛然回悟过来,我当着这小佛子吩咐这些事,不是明摆着把心思显露给他?这?这!
  恢复了平凡的陈祎,到是比以前多了九分的灵动和十分的活泼,除了稍显略略无神的双眸,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调皮精明的小家伙。
  没有理会独孤宏转来转去的眼珠和变来变去的脸色,灰尘厚了,也看不出来什么脸色,陈祎用一只小手指笔直地指着车窗外。
  我要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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