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土资源局这个会开了仅仅二十分钟,与其说是开会还不如说是听特派人员宣读决议文件。
“私自挪用国家划拨教育用地,用于商业开发、拍卖抵押等非法目的,数目巨大,情节恶劣……”
裴法凝定神静气的坐在大圆会议桌的最外圈,用一种几近威严的表情地抵挡着各种质问和惊恐的目光。人们的反应是正常的,裴法凝自己内心又何尝不是这种感受。
散会的时候很多人一副大势已去的样子,拂袖而去。也略有一些还不死心,或想摸摸底牌,就想往裴法凝身边凑合。这时候,裴法凝就会冲着他们摆摆手,意思是不是说话的时候。
其实他是无话可说,老汪做的太狠了,几乎赶尽杀绝。他从一个幕后参与者转变为查惩代表只用了一个晚上。裴法凝不相信老汪仅仅凭借那么几份材料就能取得这么大信任,但一时也搞不清楚其中缘由。唯独一点很清楚,老汪没有把裴法凝彻底摘出来,而是留在了那一池污泥之中。可用间,可做死饵。
“领导,就是领导。”裴法凝突然想起冯詹的这句话。
被叫停的工程当然包括裴法凝承包给施鹰的那部分。其实随着对施鹰了解的不断加深,裴法凝感觉到施鹰参与进来并不只是为了做生意。那是一家有独立能力去完成从地皮到销售所有环节的公司,根本用不着跟裴法凝一起做这种隐隐密密的游戏。但施鹰却从头到尾都不紧不慢的陪着他玩。
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时常让裴法凝心里没底。但他又着实佩服施鹰在地产开发方面的经验,事无巨细,几句话打理的头头是道。所以裴法凝越来越愿意相信,施鹰的从容源于其见识,而不是别有用心。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工程肯定是要叫停了。后期到底会以怎样的力度调查,谁也不清楚。裴法凝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跟施鹰打个招呼,最后他还是决定先等对方的反应。
等了三天,裴法凝想找的人没音信,不想见的人却整天缠着他。他这个活靶子从开会那天开始就当上了,众人不敢对老汪发难,就直接冲着他来。
用“活受”这两字来形容裴法凝这三天的生活,再恰当不过。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偷偷跑到施鹰的工地去看过。工程是停了,但是工人们似乎还没撤,有的见着裴法凝还打招呼。
裴法凝觉得奇怪,就开始打听,问:“这几天怎么停了?”
“啊?你是老板,你不知道?”
“我哪是什么老板,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呵呵。”裴法凝含糊。
工地上的工人也朴实,有什么说什么,嘻嘻哈哈的还逗他,说:“你要是跑腿的,经理还对你那么客气?……前天经理来了,说停工一礼拜,上边要检查。”
裴法凝似信非信的点点头。那工人又说:“停工还管吃住,照发工资,嘿嘿!”
“那敢情好,白休息一礼拜,呵呵……您先忙,我还有点别的事,走了啊……”裴法凝跟工人摆手告别的时候差点让碎砖头绊个跟头。对于工地上这种“祥和”的气氛,他着实摸不清楚。
“难道是施鹰屏蔽停工消息,防止工人集体讨要工资?”裴法凝自己瞎琢磨。他心里没底,总想找个人问问。又觉得问谁都不如问施鹰本人。但是施鹰这个家伙已经快两个月联系不上了。
裴法凝最后拨通了李郎的电话。
“喂,说话方便吗?”裴法凝作为一个离职多年的大学老师,还是保留了尊重学生上课权利的习惯。
“哦,裴哥,有事吗?”李郎回应的很利落。
“你干爹还没回来?”
“说是快了,也就这几天回来……对了,你俩那个工地停工了,你知道么?”
“我这不就为这个找他么……我刚才去了,才知道已经停工。”
“呵呵,那行吧,干爹回来我跟他说你找他。”
“好……”
裴法凝是在两天后接到了施鹰的电话,通话内容很简单:到我家来,面谈。
又是年底的时候,近几年的冬天都不冷,说是雪,但多半是雨夹雪。雪花本来就不大,掉到地上跟泥纠缠在一起,一塌糊涂。裴法凝站在施鹰家大门口,刚想拍门环,门却从里边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老人,上下打量一下裴法凝,问:“你找谁呀?”
“哦,老爷子,我是来找施鹰的。”裴法凝回的很和气。
“嗯,在里边呢。”老人说完话,溜达着就走了。
裴法凝进得院里,看到四合院的正房门关着,是西屋看着有人的样子。院角花池子里有株腊梅,稀稀落落的开着。虽不是挂满枝头的样子,走近了却是可人的馨香。
“我在这!”
裴法凝还新奇这腊梅,便听到施鹰叫他的声音。往西厢房方向看,屋里光线暗淡,施鹰一个人坐在一个说是椅子,又有点像榻的东西上,前边还摆一个小炉子。
“施哥,你这修炼什么境界呢?”裴法凝觉着施鹰这个状态比院里的腊梅还新奇。
“我刚回来……来坐下,喝杯驱寒的酒吧。”施鹰难得有这么和善的时候,搞得裴法凝还有点不适应。
“你这两个月忙什么呢?”裴法凝问。
施鹰看看他,闻闻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回过劲来才说:“我能干什么,做生意呗。”
裴法凝看他不愿意多都说,也就不问了。拿着酒杯跟施鹰的空杯子碰了一下,也一仰脖,把酒喝干。裴法凝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能喝酒的人,所以酒到嘴边他一般不尝。这回他吃大亏了,施鹰这酒口感浓烈,醇厚甘冽。裴法凝咽一口下去,烧灼的感觉顶在心口窝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什么酒?……烈是烈,真香……”裴法凝意犹未尽的看着手里的空酒杯。
“一种高浓度的葡萄酒,是蒸馏出来的,十斤好葡萄出一斤这样的酒。”施鹰说着话又给裴法凝满上了,二人再次碰杯。
看得出来施鹰很疲惫,他在用烈酒强迫自己活动血气。看着已经卸去隐忍外表的裴法凝,他说道:“停工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汪捣鬼……”裴法凝这话没留一点余地。
施鹰低头笑了一下,直接从身后拿了一瓶葡萄烈酒放在裴法凝面前,说:“自己倒……老汪不是一直参与其中吗,他捣鬼,不怕把自己捣进去?”
“他好像是有把握把自己洗干净……否则上边怎么这么信任他,一封检举信,一套帐务、证明方面的材料交上去,就是全面停顿检查!”裴法凝语气里带着愤懑,但也没耽误他喝酒。
“帐务、证明方面的材料?他手伸这么长……”施鹰问。
裴法凝苦笑,说:“我呀!他的手不就是我吗?”
“那你就一五一十的给他干?现在把自己套进去了。”施鹰抬头看向湿落落的院子。李郎正好冒进院里,看西屋有人,也没敢往东屋去,转身进门房了。
裴法凝好像没注意施鹰的举动,自顾自的说:“也是没办法了,他这也是叫人逼得。”
“噢?什么意思。”
裴法凝接下来就把有人借赵平宇杀马丽莎的事,拆老汪台的经过跟施鹰学了一遍。
“哼!”施鹰一声冷笑,说:“就火葬场那一闹,老汪反应就这么大?”
“是!当官的对气候变换都十分敏感,讲究未雨绸缪、排兵布阵。”
“哈哈……裴老弟,你还行不行,不行别喝了。”
“施哥,你怎么还有心情笑,工地都停工了。”
“我这辈子又不是头一次遇到工地停工。”
“真要查下来,地皮回收……砸进去的钱怎么办?”
“就工程的事来说,如果我解决不了,咱俩一起认栽。如果能解决,就还按原来的合同办,可以吧?”
裴法凝狐疑,外加诡笑的看着施鹰,说:“‘就工程的事来说‘?那除了工程,还有什么?”
“有什么,也跟你没关系了。”施鹰拍拍裴法凝的肩。
“老汪绝对不会止步于自保。”
“你怎么有这种感觉?”
“他逼着我去查一些人的底细……这是要送我上路的意思吧。”
“哪些人?”
裴法凝看着两人中间的小炉,问:“如果老汪一口咬定是你对他行贿你怎么办?”
施鹰听话一怔,思索间悠悠说道:“那就让他老婆杀人的罪名再盛传一些。死人是解脱了,活人的最还得受着。”
裴法凝貌似嗅到了什么,他拿过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材料这种东西,就是拼图游戏。该给老汪的给老汪,施哥你想要的,我早就留出来了……看看吧。”
施鹰接过文件夹,抽出一本文件看了看。又翻出一个录音笔,播放一段录音之后,他对裴法凝说:“怎么感觉留你在身边当秘书,像搂了个炸弹睡觉呢?”
裴法凝沉闷的耷拉着脑袋,对施鹰摆摆手,转而对着院子喊道:“李郎,进来喝酒!”
第九十四章 酒释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