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松斜躺在松软的床垫上,身体淹没在宽大的被褥里。他良久的凝视着略显焦急的裴法凝,感觉到人在这心已经不在这了。他不知道是应该为裴法凝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他从来没想过跟裴法凝长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抵御酸楚。
还好,由身体不适引发的病态很适时的掩盖了他的惆怅。看着裴法凝继续心不在焉的帮他打理那些杂事,他忽然感到亏欠。
程北松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从此刻起,我不再需要别人,我的心就算石化在胸腔里,也不会选择在别处安放。他尝试着再次起身,试着去独立的支撑自己的身体。人到什么时候都要相信意志的力量,它可以陪你上刀山、下火海,陪着你抵御所有痛苦。
当程北松支着两条麻软、无力的腿,从床沿上站起来时,一滴汗珠从他额头上掉落,砸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类似于环形山顶部轮廓的圆。这种圆越积越多,如果把月球表面铺平,那应该就是这些圆汇集的样子。
当一个人集中精力做一件不是很费脑力的事情时,强大的意识流就会挤满大脑,迫使他从另一个荒诞的角度来解读自己的行为。所以此时的程北松感觉自己是一双漂浮在空中的眼睛,注视着两条干枯细瘦的腿,等待它们慢慢立直。他几乎要成功了,最后一步,撒开扶着床头的手,他就成功了。
“你这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嘛?”裴法凝双手在胸前交叉,微笑的看着程北松,接着说:“小心啊,摔了我可不扶你。”程北松听着裴法凝挤兑他,但是又顾不上回嘴,只是用手指了裴法凝一下。
裴法凝慢慢走向程北松,其实他比谁都怕程北松逞强,把自己弄伤。但他又不会过度呵护,因为那毕竟是一个成年的男人,怜惜也许是这世上最让男人矛盾的东西。
“就这么站一会儿?能走吗?”裴法凝问完就后悔了。
“你催命呢?我这不在尝试吗,应该可以。”汗已经打湿了程北松的脖颈。裴法凝看着他这么吃力,突然感觉有点心疼。
“你站起来想干什么?洗澡?刚才护士要给你洗澡,你还说不用?”裴法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爷这么费劲就为洗澡?你这个思路是越来越年轻化了。”程北松逐渐适应了站立的状态,开始斗嘴。裴法凝笑了,是那种很欣慰的笑。
“你俩有一个让我省心的,我都不至于这么劳心劳力……来吧,我扶着你,不就想走走吗!”裴法凝自己没主要到话语里的不妥。可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北松觉得很无奈、很可笑,说:“你俩是你俩,咱俩是咱俩,这两种关系不存在于同一个次元。我这种人属于少儿不宜,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万一哪天大家在一起,我这一犯神经病,冲过去咬你一口,这……你让我跟孩子怎么解释?”
“你还咬我一口?”裴法凝终于忍不住笑场了。
“我咬过你么?”程北松也觉得自己话可笑。
本来是个玩笑场面,结果裴法凝被他这么一问,给问的不好意思了。脸变得通红,他把衬衣领子揪起来遮住半张脸,转身想缓解一下。却听程北松在后边说了一句更叫人哭笑不得的话:“言语的暗示你都能起反应,你这算是第二次对我日久生情吗?”
“你要是现在扑过来咬我,我绝对不躲。”裴法凝彻底无语了。
程北松待要反驳,却脚底一滑,摔了个四仰朝天。
“没事,别扶我。我自己站起来。”程北松似乎很欣喜能够重获控制肢体的能力,并且贪恋的使用着。
裴法凝自然很高兴能看到,经历了数天磨难的程北松能够如此坚强的面对废弱的自己。走近一些,他看到正在颤颤巍巍往起站的程北松,半蹲着漠然的陪伴着。
“折腾够了,就躺下吧。”裴法凝对好不容易才坐在床上的程北松说。
“帮我洗个澡吧。”程北松连头都抬不起来,但却抓住了裴法凝的手。
“来,我背你去浴室。”
“好。”
这七、八天来,裴法凝虽然一直照顾程北松,却没有帮他换过衣服。所以当真正直视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时,裴法凝依然忍不住很生气,说:“你是什么时候染上那东西的?前年刚见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你能不问吗?”程北松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照镜子。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任由裴法凝在他身上擦洗。
给程北松搞完卫生,裴法凝自己也收拾了一下,他颇有些意外的在衣橱里找到了自己以前的衣服。
“不知道还能不能穿?”裴法凝自问。
“你没变,应该可以。”裹着睡袍的程北松在一旁悠悠的说。
在裴法凝洗澡的时候,程北松利用自己哈密猎场会员的身份打听到了施鹰、玖哥一伙人近两天一直呆在猎场的消息。然后他拨通了程老爹的电话。
“喂,老头子,莽爷说你找我?”
“是啊,程大公子,你又躲到哪里去逍遥了?”
“我逍遥,那是不错。但是哪,可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听说这么一件事。”
“什么?”
“施鹰带着善玖昀那帮人去新疆了,在哈密带了两天。你没收着消息?”
“现在还没有……我没把人布在哈密,按理说不应该在那呀。你的消息可靠?”
“我是从哈密猎场那打听的,你放心,人可靠。”
“行,我知道了……赶紧回来,别在外头鬼混。”
“再容我快活几天,拜拜,撒由那拉……”
自打知道死不了那一刻开始,程北松就决定恢复了之后一定回家。他现在认为与其躲不掉,不如深入,只要坚持,他一定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然后程北松又向六子询问了白丹的下落,回答是机主已到达乌鲁木齐。在裴法凝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程北松告诉了他这个消息。裴法凝没说什么,只是出神。待程北松还要就白丹的问题说些什么,却被裴法凝阻止了。
“那丫头的态度飘忽不定,也许我这个身份、经历,都让她感觉到很为难。”裴法凝说话的时候很失落。
程北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这可怜的男人搂在怀中。
第六十章 如何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