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秋寅卯时,风凉入蘅芜,芭蕉声裂。
莽爷双手攥拳,对着空空如也,尚存余温的病床,暗自伤神。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孩子回家?这个问题让他伤透了脑筋。
快三个月了,程北松一直处于一种半离家出走的状态。然而整个家族里最为他揪心的似乎不是程老爹,而是莽爷。也不奇怪,程老爹自己当年也离家出走很多年,他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儿子回心转意。这就是吾执掌极限,故闲庭信步的心理素质。
差不多一直充当“保姆”角色的莽爷心里远没有那么踏实,在他心里程北松就是唯一,唯一就是程北松。当伙计打听到这位大少爷一直躲在老海街戏院后边的老屋时,莽爷一把心酸老泪堵在心里。
莽爷很理解程北松现在的所作所为。让一个接受过完整、正统现代教育的人,去实行颇具反人道、反人性色彩的另一套社会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虐待。如果说一个组织里的成员在怀疑本组织信仰的时候可以选择背叛,那么程北松将背叛自己的至亲、家族,或者讲是他自己的本源。
生即为错误,乎死方休?
带着这样的想法,程北松半推半就、似幻无真的撤掉了最后的防线。他还记得老爹最后一次被人送回家时,那种颓废、放任的状态。
“也许当年的他,也如今天的我一般迷茫吧。但老爹最终还是屈服了,放弃了道理,选择了生存。变成了如今这般人物。我呢?我会就这样死在废墟里吗……我会死在今天吗……死了,我谁都不想见”每当程北松处在幻灭、迷离状态的时候,总是反复的想着这些问题。
莽爷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老海街,好不容易在后街上找到那扇窗他十几年都不曾进过的铁门。钥匙他倒是有一把,就是不知道锁有没有换。结果全是他多虑,原来嵌锁的地方被焊枪割出个洞。
“这倒是省事。”莽爷自言自语,推门进了院子。他想先喊两嗓子,看程北松在不在。又觉得凌晨喊名号,时候不对就是招魂。想来可笑,拨通电话。铃声响起,莽爷循声找到最靠门边的一间小屋。门口掉落了手机、打火机等琐碎物品,小屋的门是虚掩着的。
莽爷用脚把门往里轻轻踢了一下,看到躺在摇椅上昏睡过去的程北松,一半埋在黑暗里,一半晾在凉风中。
“北松?醒醒,回家吧。”莽爷晃了两下程北松,但是没什么反应。又使劲推了一把,程北松终于有反应了,却没有彻底清醒,比死人多口气。
“起来!不回家,回别墅也行。不能在这呆着。”莽爷想把程北松背起来,带走。
“别管我了,求您了。”程北松哼了一句,很艰难的从躺椅上坐起来。
“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什么份儿上了?”莽爷把程北松耷拉的脑袋抬起来。程北松不敢看他,回避着目光。“说话!”莽爷几乎是喊出来的。
程北松还是不说话,浑身开始发抖。他是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治疗还没有结束,这导致他现在更加虚弱。面无人色、两眼血红,莽爷眼里羸弱的程北松比程老爹当年还可恨、可怜。他抓起程北松冰凉的手说:“你既然生在这个家,就得过这个坎儿。在这样下去,你会比你爸更坎坷……不管哪个爸。你懂我的意思吗?”
也许是感觉到莽爷手里的温度,也许是“父亲”的话题太沉重,程北松终于抬起头看向莽爷,喘了口气,说:“爸?哼……他做那些事儿,我做不来。我前脚到,他后脚就烧房子。那一位是活活烧死在里头……莽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这是残害手足,一个是姐,一个是兄弟,他真下的去手。”
莽爷看着痛苦的程北松,他突然感觉很内疚。一个干干净净孩子,锦衣玉食的养大了,又念了那么好的书。到了,却让他接受那么多不堪的事实。这世间当真是没有周全,不是受这样罪,就是吃那样苦。
“你爷爷这两个儿子,说实话没一个让他省心的。为了让他俩互相制衡,不让你以后夹在他俩中间为难。你爷爷废了多少心血,做出多大牺牲。这份苦心,你能体会么。”死马当活马医,莽爷继续苦劝:“就算看在你爷爷的份儿上,也不能再这么作践自己了。如果你太早下去见他,那程家可就真人鬼不分了。”
“我不想见他,没脸见他。我喜欢这屋子,就在这吧,永远在这呆着。听说这以前还住着一个奶奶。哼……”程北松又躺会摇椅里,他没那么多体力支撑。
“住这儿?谁告诉你,老太太是住这?”莽爷很无奈的问道。
“大姑啊。”程北松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睁开。
“傻小子!老太太哪是住这儿啊,那是你爷爷让你大姑把她软禁在这的。你知不知道,篡位的永远是私生子。”莽爷说到这自己都有点把持不住了,看着无比虚弱,又无比惊骇的程北松,抹了一把脸,说:“算了,算了。现在跟你说这个也没用……你怎么这么傻,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到底是不是老程家的孩子?”
莽爷说完话,拽起程北松两只胳膊,把他扛在肩膀上,就往出走。
“我不走,我不想走……”程北松迷迷糊糊的嘟囔着。
“你不走,干什么?把你小命儿报销了,你们家老爷子从地底下爬出来找我麻烦!”莽爷气呼呼的说道。
“莽爷,我求你了。我不想回家……”程北松还在哀求。
“不回家也行,去别墅。那好歹是个住人的地方。在这院子里,鬼也把你缠死。”莽爷岁数不小了,这一蒸腾也开始喘气。
也不知道是没劲了,还是仍残存一些理智心疼莽爷,程北松不再说话,不再挣扎。
驱车来到郊区别墅,莽爷先安置了程北松。然后联系医护人员,他们需要一个详细的治疗计划,否则程北松会越陷越深。他十分犹豫要不要把情况全部告诉程老爹。全盘托出,程北松有可能被彻底丢弃,变成一个受管制的废人。不说实话,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在整个治疗过程中都陪着程北松。这种事情,他信不着那些伙计,上哪去找这样一个既能用心照顾程北松,又不受程老爹控制的人呢?
莽爷思忖间想到了裴法凝。
第四十八章 君戚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