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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老海街戏院:三岔口
  持刀男子挥刀乱砍自己父母的举动震惊四座,历练之人如施鹰、程北松也很难接受。众人纷乱着想把这疯人制服,但是只要有人近身,癫狂恨厉的刀锋便砍将过去。
  僵持之间,就听一句;“都给我靠边儿!”然后一条板凳腿就从屋里一角直飞到持刀男子头上,正砸到脑门上。被板凳腿狠狠砸了一下,持刀男子把眼睛直直的看向一脚踩在包厢栏杆上,也同样盯着他的茗公子。这个对视的时间有多长很难计算,大概就是从持刀男子的额头流出第一滴血,然后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到鼻梁,又顺着鼻尖滴落在地,这样一个时间。
  持刀男子这下彻底魔怔了,噔楞一下站起来了。两只胳膊架平,举着两把大片刀,冲出包厢,顺着走廊的窗户,从二楼跳了出去。
  此时茗公子撩开包厢里原来拉着的帘子,冲着一楼的伙计喊:“跳出去了,给我抓回来!”
  喊完话,茗公子转回身来,原本就满脸疤痕的脸,此时看上去更加阴森恐怖。
  “见笑了。”茗公子似是跟施鹰说的,随后又道:“看看这两个老的还活着呢么,赶紧送医院。”
  “谁他妈报的警?……德茗!”这时楼下戏园子管事儿的冲着上边喊。
  “警察?这是老海街!不要……”茗公子惊惧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一个戏院伙计跑进来说:“那疯子落地的时候好像把腿摔伤了,一瘸一拐走在大街上。然后开始自己砍自己,那条摔伤的腿已经快被砍断了。拦不住啊!”
  “那警察怎么回事儿?”茗公子暴怒。
  “不……不知道,是警车进来了,是放进来的。”伙计说话都哆嗦。
  茗公子拧着本就畸形的脸,看看施鹰,又看看程北松,说:“如果这事是你们当中一个人干的,你现在就去求菩萨保佑,永远都别叫我查出来。”
  待茗公子再要发狠,已经有警察上到二楼。
  “有人举报老海街戏院内正在发生恶行伤人、斗殴……”
  包厢里的人无疑例外都被押解上警车,程北松还给施鹰的那个拉杆箱也作为高利贷罪证被一同带走。
  各路大小混人把警察局拘留室吵得热热闹闹,隔着笼子居然还有拱手打招呼的,话里话外流露出的“忧愁”,就跟刚被抄过家一样。倒是施鹰、程北松这号体面人物很放不开的躲在角落里。
  警察很有条理的“提审”着带回来的人,实在与今天这事没有特别直接关系的,也就放了。非常凑巧的这几位体面人被留到了最后,原来分开关的,到了也合并在一个笼子里,数数也有七、八位。按道理说就算从前有过节,也不会选择在警察眼皮底下发作。但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加上中午都沾染了血腥气,越发的没有控制。
  先挑事儿的是玖哥带来的一个人。这个人虽说是个大老爷们儿,但是永远的娘里娘气。从衬衣到裤子,尺寸都非常的紧凑,十分玲珑的表现着他的杨贵妃体态。玖哥为什么会待见这样一个人呢?因为这个人骂街和打架的能力都堪称百里挑一。这种人不混社会,当今人类学就需要重写。
  “哟……松爷,是不是得来一口呀!”贵妃开始挑衅。他不说其实谁也没注意,这时的程北松两个胳膊抱着头,双腿蜷缩,独自窝在墙角。不仔细看以为他是懒得理别人,假装睡觉。但是认真观察之下,能看到他在发抖。没人接贵妃的话茬,也没人去搭理程北松。施鹰见状,便向墙角走去。谁知见施鹰动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茗公子,“霍”一下拦在程北松前面,提眉瞪眼的跟施鹰说:“退回去!”
  施鹰没多言语,冷笑着摆摆手,想转身作罢。还没等他这个身转完,就感觉耳朵边窜过一道风,随后一记闷响。玖哥的拳头已经砸在茗公子脸上。一个是练家子出身,一个从前是武生,周围的人又想看这两人打,又怕在特殊时刻再生事端。
  玖哥是被施鹰亲手勒着脖子才抓回来的。茗公子被众人拉住,没来得及还手,气的直喘粗气,破口大骂:“姓善的,你他妈大狱还没蹲够。在里头就应该做了你……”
  “想动爷,还轮不到你!你再挑事儿,我把你那张脸当豆腐给网碎喽!”玖哥没像茗公子那样怒吼,而是压着嗓子说了这些话。听着不但不减威力,而且更加渗人。
  因为那句“把你的脸当豆腐给网碎”不是一种比喻性的恐吓,而是对一种真实行为的升级描述。
  玖哥和茗公子结仇是在施鹰从广州回北京之后不久。施鹰刚回北京的头一年日子就没消停过,朋友来了自是好说,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些寻仇的,或者讲是找茬的。施鹰有时就纳闷,都好几十年的事情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刚开始他想服个软,息事宁人算了。结果人善被人欺,敢怂一次,从此就被讹上了。他果断的改换姿态,彻底贯彻了伟人对于如何夺取政权的战略精神。
  当时茗公子就属于这群“寻仇派”雇来的马仔之一,经常出头露面,各种滋事。那时候的玖哥还俗回家不久,也愣小子一个,街面上谁也不认识,更不知道施鹰这个人。
  事情发生在一年的腊八,还是俊朗小武生的茗公子刚打听到施鹰在某饭店正跟朋友吃饭。立马纠集一群小兄弟赶到饭店,在施鹰吃饭的包间对面另开一包间。两门对开,包间里的人都互相能看见。茗公子这么干就是在恶心人,就是在制造摩擦。
  施鹰这边的朋友一看这架势,就劝施鹰赶紧走,犯不上跟一群小流氓斗气。但是施鹰没听这个劝,把朋友们都打发走了之后,拉了把椅子,垛在地上,正对门口。坐下之后,点一根烟,开始不阴不阳的对着另一个包间里的茗公子一干人狞笑。
  茗公子那边就开骂了。骂人的话都是拐着弯儿、耍着圈儿的阴损,词汇量之丰富,足可体现骂人是个技术活。让施鹰跟一群小子对骂是不可能的,但他有更损的着儿。他顺手从桌子上抄起喝空的啤酒瓶,就朝对面扔去。扔的还极悠闲,专门往人缝里扔。绝对不砸人,酒瓶落地,玻璃碴碎散四溅,还让人不得不躲。不是不躲会受伤,是不躲会看上去很傻叉,躲又看上去很熊包。
  就这样被羞辱了五个酒瓶之后,茗公子终于反应过来了,拎起坐在屁股底下的椅子,就朝施鹰抡过去。施鹰后来没有推测这个椅子会不会砸在自己身上,因为当时被结结实实砸着的人是恰好路过走廊的玖哥。
  据施鹰回忆,事情发生之后,茗公子是被玖哥撸这脖子在脑袋上狠狠揍过数拳后,艰难挣脱,才跑出饭店。他以为没事了,还回头叫骂,结果被跟出来的玖哥一脚踢在下巴上,当场倒地。
  “打,给我往死里打!”躺在地上的茗公子被踢的满嘴是血。
  一群人便向玖哥拥过去。玖哥就开始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了,想逃。茗公子一伙乘胜追击,还很奇怪的发现玖哥在地上捡起一块铁丝网。当跑到一个火堆旁边时,玖哥停下了,把铁丝网往火堆上一扔。甩了两下胳膊,对着茗公子他们勾了两下手指头。
  茗公子往后推了一把身后的人,意思是自己上。结果一出手,就被玖哥拧了手腕。他想通过转身解开被反扣的手腕,结果玖哥跟着他一起转,这种招数很无赖。玖哥煞有介事的使出扫堂腿,茗公子常规感应起跳。结果在双脚离地失去重心的时候,被玖哥用刚收回腿直接踹在心窝上。
  好在被袭击的是年轻力壮的茗公子,否则非踹死不可。彻底犯浑的玖哥还不解气,把窝在地上茗公子按趴下,扒下衣服当手套。从火堆上拿起已经烧得通红的铁丝网,直接勒在了茗公子脸上。
  伴着茗公子的惨叫,空气里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
  此次恶斗之后,茗公子左眼几乎失明,还留下满脸烫伤,最重要的是伤痕成规则网状。这无疑也断送了他的艺术梦想和舞台生涯,同时也催生了一个满腹仇恨、相貌丑陋的文艺流氓。但是自知理亏,茗公子并没有去报警,而是决定采用其他方式为自己报仇。这就是在之后的几年里,玖哥和茗公子之间矛盾冲突不断的原因。直到终于打出人命,玖哥入狱,二人之间的战阵才算终止,这是后话。
  那时施鹰知道那场恶斗的起因在自己,便私下找过玖哥,意思是茗公子再找玖哥麻烦,就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玖哥觉得施鹰这个大哥仗义,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了一起。
  茗公子自十几岁就在老海街戏院“工作“。戏院是程家在经营,就是程北松小时候他爷爷老带他去的那个戏院。所以茗公子认识程北松,受伤演不成戏的时候身无分文,程北松也帮过他。改行做流氓以后,就一直帮程老爹做事。
  现如今这对冤家再聚头,宿怨激发,大打出手似乎很合情合理。所以两个人很合理的被警察拉出去,被分别关了起来。
  施鹰万般无奈的看着再次被关上的笼子,一拳捣在墙上。这时一直窝在角落里的程北松,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情绪有些失控,表情很痛苦。还没站直,就开始呕吐。周围没一个人理他,都躲的远远的。
  施鹰冷眼看着程北松,却发现程北松好像是想让他到身边来。施鹰走过去,一手抓起程北松的领口,沉重嗓子说:“你还想干什么?”
  程北松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我没有报警,我不要你的东西。”
  听到这里,施鹰皱着眉头看着已经凌乱不堪的程北松。片刻思考之后,他几乎是把程北松直接丢在地上,冲着周围人喊:“叫警察,这个人需要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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