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法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施鹰走在工地泥泞的路面上。蓝黑色的天幕依然以最森严的态度压制着黎明曙光,只有架在高处的照明灯在虚情假意的标注着去路。
由于停工,只有事发现场附近的照明设备还开着。施鹰是朝那个方向去的,裴法凝就问他:“不是在另一个地方吗?”。
“还是在那座楼,只不过不是在二十六层,是在楼顶。”施鹰回答,声音依然很阴沉。
“哦。”裴法凝这下释然了不少。因为如果事发是在楼顶,那么伪造一个现场的难度会大大降低。
二人走入施工电梯,还没等裴法凝转过身来,就听见身后的铁栏门哗啦一下被施鹰拉上了。他只能故作镇静,转过身,顺着铁栏门的缝隙看着所有向下移动的景物。这让他想起初遇程北松时的那次坠车。施鹰则背对着他,魁梧的背影和高立的衣领,让他放弃了偷窥对方面部表情的念头。其实此刻的他是心虚的,但到底在心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掏出手机,他思忖了一下,便给程北松发了一条短信:施鹰工地,事发现场。
令他意外的是,很快就得到了回复:拨通我电话,不要挂机。把手机藏起来。
电梯停在了它能到达的最后一层,咣当一下停住了。铁栏门又哗啦一下,被施鹰拉开。二人走出,接下来就得走楼梯了,直到无楼梯可走。
说是顶层,其实就是个天台的状态,只有承重柱准确的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施鹰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法凝,说:“就是这里。”
这是一块空旷的空间,除了几根柱子,它和外部完全联通,给人一种悬空的感觉。就算衬着微弱的晨光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你能说的更具体一些吗?”裴法凝无奈的问道。
“好吧。……首先,死的那五个人当中已有两个身份基本确认,他们就是被雇来找麻烦的。还有一个,我刚次告诉你,怀疑他是记者。希望你能帮我核实这个人的身份。”说到这,施鹰看着裴法凝,用停顿迫使对方回答。裴法凝点点头。
然后施鹰就开始向楼梯口走去,找了个水泥台坐下,掏出烟点上。然后就把烟扔给还站在原地的裴法凝。
“这片工地是去年初开工的,招工的时候我在,工人的资料我都看过。谁什么样儿,跟哪个头儿,我心里有数。”施鹰一边说话,一边望着天边的鱼肚白。裴法凝就坐在他对面,抽着烟,静静的等他叙述下文。
“这些工人当中有一些是散工,说白了就是没人管。我得派人直接跟他们接触,时间长了我的那些伙计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说他们不像其他的工人。……普通工人关心什么?按工程师指挥干活,应付交差。只要工资给够了,他们什么都不问。可是这几个人不一样,喜欢到处打听事儿。听说还打听我。也不好好干活,越来越流氓习气……
我就让去查查这些人的背景。可是也查不出什么。而且有个现象,不知道算不算奇怪,这些人的工作简历都做的非常好。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第二个事情,看看能不能从公安局调出这些人的老底。”施鹰说完话又把目光投向裴法凝。也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有难度,所以这次不是逼视,而是一种询问。
“我试试。”裴法凝回答。
“当晚的事情是这样的。事发当晚,刚才给你看的用红笔标记出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两个和那个记者……我们姑且管他叫记者,他也确实带着个摄像机……半夜,大概两点多,来到这个楼里,打算通过实施破坏和伪造证据来制造劣质工程的假象。然后拍成影像资料,应该是那种暗访的形式。目的很明显,就是制造舆论,迫使停工。你注意啊,他们是带着这个记者干这个事的。干完,就开拍。”说完,施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接着说:“说来那天也巧。噢,就是剩下那两个死者。那两个是地地道道的工人,岁数都不大。唉!”
说到这施鹰重重叹了口气。裴法凝终于感觉到了施鹰人情的一面。
“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谈恋爱不顺利。心里窝火,大半夜跑到这楼里来喝闷酒。平时跟他要好的几个孩子,到处找他。找了以后,非但不把他带回去,还跟他一起喝。你知道他们四个一共喝了多少?”施鹰问。
裴法凝很配合的摇摇头问:“多少?”。他还顺便回忆了一下,他和程北松最多一次是一人两瓶半伏特加,当然他们喝的不光是酒。
“三十七、八度的白酒,四个人干了六瓶。这要是我儿子,打到他酒醒,都不解气。”施鹰气愤中带着惋惜的语气,让他听起来像个严厉的父亲。
“这四个工人是怎么和那两个搞破坏的人碰上的。”裴法凝问。
“那两个人,连同那个记者是从八楼开始作案的。然后,逐渐往上。因为低层是商铺结构,他们可能是觉得居住楼层结构复杂,比较有文章可做。
当他们上到那几个孩子喝酒的那一层,肯定听到说话声了。大概是做贼心虚,打算退下楼的时候,弄出了动静。那几个愣头青,就循声跟过来。这下不得了,两伙人对在一起。一边是贼,一边是喝醉的后生,想不出事都难。”施鹰说完,点起了第三根烟。
“那是怎么到的顶楼呢?”裴法凝接着问。
“追上来的。作案那帮人绝对是亡命徒。两伙人对在一起之后,他们就拔刀了。那四个虽然是醉了,但毕竟还都算本分人,见着这架势就开始躲。最直接的想法就是往上爬。直到上了顶层,再无路可退。两伙人就开始火拼。”施鹰像是说累了,后背靠在了墙上。
裴法凝没有做声,因为对方还没说完。
“当动不动就动刀的亡命徒遇到已经被酒精重毒麻醉的壮劳力,你觉得会发生什么?……疯狂的打斗,那种你死我活的拼杀。你见过吗?”施鹰问向裴法凝。
裴法凝否认,不过他觉得像程北松那种有一点黑道家族背景人可能会见过。
“一共五个人,在打斗中纷纷坠楼,形成惨剧。这就是真实的经过。”说完之后,施鹰似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你说的很清楚。好像身临其境一样。”裴法凝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施鹰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识数?喝酒那四个孩子,死了两个,还留下两个呢。这些都是他们事后边回忆,边描述的。后来我找到专业人员过来勘察现场,也基本证实了他们的话。”
“你送照片里标出三个人,现在还剩一个,就在工地闹事。”裴法凝说。
施鹰沉默。
话至此时,天已放亮。楼下又传来了吵闹的声音。施鹰把脸埋在手里,搓了两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对裴法凝说:“是的,他还活着,而且活得还很充实。好了,我先下去,你待会儿再下去。记得走的时候,别走前边,从后边阳台翻出去。尽量别让那帮人看到你。”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随着哗啦一声铁栏们关闭,被施鹰甩在身后不是裴法凝,是裴法凝和一卡车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
第二十章 如果你需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