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霞并没有消失,而是屹立在一棵树下,那里埋葬的是她的婴儿,渗透着鲜血的气息。当初她拼命从茅坑里抢起婴儿的时候,注定给自己也判了死刑,只是寿命还要延长一段时间,处理完该处理的事,避免遗憾红尘。
千里之外,无人等待,霞霞注定是孤寡老人没有儿女送终。龙龙是死是活并不知晓,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事实,长期无音信,跟灵魂没有区别。
她将婴儿从陈立鹏埋葬的地方偷出来埋在这里,依偎树根,暗喻孩子的另一世拥有靠山,能够勃勃生机。生命于他过于短暂,出世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掐死在自己掌心里。掐婴儿的时候,她也犹豫过,但最终她没有放手,直至婴儿一命呜呼。
她蹲下身子,抚摸着肉眼几乎难以看见的小土丘,因为她将婴儿安放的很好,几乎连根一起。她看着孩子,喃喃自语……她相信孩子也看得到自己,能够理解自己的苦痛,自古母子连心血肉相随。
她颤声喊着像在赎罪:“孩子,你别恨我!想当初,我千方百计怀孕你,想方设法生下你,又不计后果杀死你!直至,我提心吊胆埋葬你;今日,又偷偷摸摸看望您!你是上天赐予给我的孩子,在我四十八岁时生下你,实指望你可以成为我的天地,保住我成为周立伟妻子的权利永远的江山。谁知,你体弱多病与生俱来,你的父亲将你我母子抛在手术台上后人间蒸发,你的娘不忍心残疾儿遭人嫌弃,为了你的人格与尊严,我选择杀死了你。我的才出世六天的孩子,妈妈不是在杀你,而是在解救你,让你尽早逃离人间虎口岁月地狱。孩子,你应该感谢妈妈才是!”
良久,她才站起身!只是她的身子很直,完全没有老女人的佝偻!她甚至还踢了踢腿脚,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干活”。
手机自始至终在她的手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打不通!
“嘿嘿,天下难得住我的人太少,让我憎恨的人又太多!看来这个世界注定要逼我神经失常,不然的话,一定还会有祸端临头!”
霞霞像个真正的流浪女行走在夜色里,毫不留恋她的别墅!别墅里没有男人等于古墓,男欢女爱才叫日子!霞霞一辈子喜欢玩男人,没想到,情场高手成了败寇,反而被男人玩得死去活来,生下两个儿子都死于非命,并且都死得那么惨!也不知道龙龙埋在哪里,生下他一场,连他的坟墓都没能看上一眼。
霞霞很懊悔自己不该那么狠心,在龙龙病危之时自己害怕传染不去探望,直至……想起龙龙当男宠的那些日子里,她的心……
她对龙龙还是深深地留恋,他用男宠的身份陪过自己那么多的夜晚,自己用金钱玩弄着他的青春,甚至还用假钞忽悠他!
“难道他真的死了?曾经的他是那么的健壮!不会……他不会死!我不相信他死了!龙龙。都怪你不听话,一看那个老胖女人就不只好鸟,你还去用男人的东西赚她的钱?如今你在哪里?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
霞霞看着朦朦胧胧的天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残缺的月儿含着心酸,乌云破絮般在天边游荡,几只叫不出的老鸟在低沉地飞着,发出凄凉的叫声!
霞霞看着它们,联想着自己。鸟的叫声虽然凄厉,但它还有属于自己的天空。而自己,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她摇头,为自己悲惨的人生,她痛苦,为自己失去的两个儿子。
由于思念龙龙,霞霞拿出手机,照着他从前的一个号码拨打……天啦,手机竟然通了!不知是惊是喜,她紧紧抱着电话。
电话里发出了嘟嘟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尖叫,尖叫过后,她对着手机使命地喂……没有回音,甚至连提示音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刚刚明明拨通了,怎么会……喂,喂?龙龙……”霞霞心存侥幸地不停地呼喊,希望有奇迹出现。但手机有如突然死亡,没有了半点声息。霞霞呆呆地看着手机,不相信地看着……四周一片漆黑,乌云遮满了天空,手机像一块黑炭,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龙龙……龙龙……”霞霞低声呼唤着龙龙。龙龙是自己的儿子也好,男宠也罢,他终身住进了自己的心里。想他的时候撕开心肺,活生生掏出那些记忆。她忘不了龙龙,那个自己用两千元假钱忽悠他陪自己寻欢作乐过的男孩!
记得龙龙说了,如果自己有别墅的话就不去当鸭,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好男人。
霞霞重新拨打手机,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他的手机号自己背诵的滚瓜乱熟,只有不停地拨打才能缓解呆傻。
嘟嘟的提示音显示电话又通了,霞霞的心猛地悬起又突然下沉,她对着电话呜呜大哭……“喂?喂?”电话里传出了问话声,霞霞吓得快速关掉了手机。
“喂?喂?喂?”喂喂声还在继续,霞霞慌不择路,开始逃跑,但喂喂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不停地喊。
霞霞拼命地跑,保命的时候想念儿子也是假的,因为身后追着自己喊的明明就是龙龙的声音。
她狂奔,完全不晓得地面不平,一个狗吃屎将她绊倒在地,喂喂的喊叫落在耳旁。她吃惊地看着立在眼前的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还在说话,闪烁的亮火像是手机!那人仿佛并没有注意她的存在,依然在手机里高谈阔论像在与人谈生意,又像在责斥部下,更像在跟女人解释什么,总之,他的语气很霸道,几乎吓掉了树上的叶子。
“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不可能……”霞霞抱头附在地上一副请求饶命的姿势。
那人并没有看见她,直接从她身上迈了过去!
他的腿真长,他的气息真熟悉!难道……天啦,这到底是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大气不敢一动不动,估计那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她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又不甘心地追上前去……
那人很会走夜路,令追随在后的霞霞苦不堪言,却又不敢出声!她觉得那人很强大很超人很有果断力,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仿佛大手一挥就是一面平旗帜,他的与生俱来的充满磁性的声音里有着铁样的钢强。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高亢,他的身影在黑夜里穿梭自如,有马路也有小路,有明处也有暗处,但他毫不陌生!霞霞拼着命地追随他,仿佛一停步子就是永远。好不容易发现了重点,突破极限才是关键。
一定要跟着他,毫不放手!
那人好像发现了身后的动静,似乎放慢了脚步!霞霞静观其变,隐身在路边的树后,那人故意加快步伐,霞霞从树后探出脑袋。
“出来吧!我老早就看见你了!告诉我,你说谁?半夜三更的躲在外面干什么?”
霞霞不做声,她装聋作哑扯着自己的头发。
那人说:“你不用装了,真正的疯子是没有方向感的,而你可以说是健步如飞!告诉我,跟着我干什么?你认识我?说话呀?”
霞霞还是扯着自己的头发。
那人不耐烦了,好像还哼了一声。
霞霞不敢动了,她的心在剧烈地翻滚,她的泪倾泻而出,嘤嘤的声音里满是凄凉。
那人觉得……他借用手机的光线,对着霞霞的脸……
霞霞将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那人还在照,嘴里说着奇怪。
霞霞罪人一样不敢抬头,她瑟瑟发抖,难以吱声。此刻,对她而言,说与不说都是痛苦,动与不动都是残忍。
那人看到面前的女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他心想:难道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真的是个疯子?那么,她的手脚咋那么快呢?
霞霞极力忍住哭声,还是一动不动。
“喂?说话,说话呀?”
霞霞跟死了一样。
“奇怪,你不是疯子!你一定不是疯子!”
霞霞一惊……正在这时,那人的电话响了。他接着电话愈走愈远,他的声音逐渐消失。
霞霞放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身子,步履踉跄。她望着那人经过的地方,呆呆地望着。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知道如果自己活着的话他会终生仇恨自己,她知道……
那人打电话的声音真好听,从前,自己为什么没有觉察出来?好想听他的声音,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他的声音荡气回肠,大气磅礴,铿锵有力,像一个有志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他的将来兴许……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开始祈祷!作为一个女人,作为那人的……就算是一个熟人吧。为一个熟人祈祷也是值得的,因为,任何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有时间去证明,还有天空作证。
霞霞想:自己装疯的原因是为了报仇&9644;&9644;杀子之仇。虽然婴儿是自己亲手杀死的,但,如果周立伟没有抛弃自己的话,自己会亲手杀死孩子吗?现在好了,一了百了,自己在报仇,不久的一天,一定会有人找自己报仇。周立伟是自己的罪人,自己是刚刚那个打电话的罪人。当他得知事情缘由后,一定会杀掉自己,既然这样,倒不如……
她开始走,一摇一晃地走。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耸立入云的参天大树,郊区的树木郁郁葱葱,碧绿中充满了生机。风景无限,人生灾难,她选择上吊的同时想起了刘洋洋。
几只鸟儿开始苏醒,唧唧地相互说话。天,快亮了。
想到洋洋,霞霞的心涌起阵阵的痛,她不由自主地地呼喊刘洋洋的名字,说着对不起!现在想来谁对自己都是假的,只有刘洋洋对自己是真的!虽然她的语言犀利,虽然她嫁给了周立伟,但,自始至终,自己身边最亲的人还是她。但,自己想方设法祸害的偏偏也是她!
求助的时候是她,诉苦的时候是她,现在,给自己安排后事的还是她。
想到死的时候,霞霞的身子不在摇晃,她甚至站直了身子。有些时候,死,才是真正的人生,天堂,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哈哈……”霞霞在笑,她的笑拖着好听的尾音。她的笑在轮回在旋转在空中打嗝,弯腰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挺直腰,她在看。一抹彩霞从东方升起,红日已经有了轮廓,圆圆的洒落着光辉。
“也许,这是自己看见的最后的一个太阳了!哦,太阳,原来你是这么地圆满,美得无可挑剔!为什么,你在我从前的眼里总是瘪的?我要去了,连您都圆满了!看来,我的决定是老天的旨意,想违背都不行。去,我去了!”
天将晓,处处闻啼鸟。恻耳一听,到处一片知了声。
树很高,霞霞高攀不上。她围在一颗大树四周,找不到可以上吊的依据。树丫处,一个鸟巢蓬蓬松松地挂在上面,几只小鸟惊慌看着她。
她的样子很恐怖,满脸的急于求成。
“唧唧,唧唧!”鸟在叫。
霞霞抬头。
“唧唧!唧唧!”鸟在惊慌。
霞霞无动于衷想死的时候,就是老虎呼啸也不改变初衷。但……说话声愈来愈近,霞霞清楚地看见了他们。
那一群人也在朝这里张望,霞霞扑倒在地,躲避着他们的目光。
那些人好像还寻找,嘴里发出问话。
霞霞不动。
那些人还在咋咋呼呼,不住地相互问道“看见了吗看见了吗?看见了那个女人吗?走,去那边找找看!奇怪!”
霞霞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没脸见他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知道,他们要找的不是疯子,而是怀疑。因为领头的是“他”!
看见“他”,霞霞泪流满面,很是冲动,她忍不住,强烈地想冲上去,想抱着他放声痛哭,喊着……她附在地上,死死地盯着他。
他比以前强壮了一些,衣着打扮颇有神态,一副老板架势,举手投足范儿不俗,一招一式派头十足!刮目相看的同时,霞霞怀疑自己的眼睛。她使劲地揉眼,细致地端详。
“是他,是他!果然是他!”霞霞脱口而出,又迅速捂住了嘴巴。看到他,霞霞想起了很多,酸甜苦辣涌上心头,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老家伙死的时候她不伤心,因为年轻,因为老家伙留下的遗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周立伟抛弃自己的时候她不伤心,因为装着满腹的恨与强烈复仇的计划;亲手杀死婴儿的时候她伤心,但更多的同样是恨!她恨自己千辛万苦怀孕的婴儿不争气,偏偏搞个发育不良,让周立伟逮着机会逃跑了。
她抹了一把泪,自始至终偷看着那个孩子,是的,那人是个孩子,是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曾经的男宠……她无声地哽咽,诅咒自己丧尽天良,挖苦自己没有德行。天下那么多男孩子,天下那么多的男宠,而自己偏偏碰上了他!说他是自己的骨肉谁会相信呢,连自己都不相信。但,这样的悲剧单单发生在自己身上。此时此景,除了死,霞霞觉得无颜面见世人,特别不敢见到“他”!
注意打定,她愈发呆呆地看着他。天已经开始亮了,光线刺入树丛里。为了避免发现,霞霞往树后退着……
第二百八十三章 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