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和娜塔莉带着我，穿过人群，朝一个人较少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他们不时扬起手和人打招呼，看样子他们
　　是酒吧的常客。
　　三四个酒吧侍者在交谈。一看见我们，他们马上便转身笑着迎接我们，脸上洋溢着对熟人才有的热情。
　　杰里二话不说，朝他们举起手掌，屈起中指。他们便点点头，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走出来，示意我们跟着他
　　。
　　我们来到酒吧后台，那儿的人都在忙活着，小胡子带我们穿过他们中间。任何人抬起头，杰里或娜塔莉只要对他
　　们展示出那个手势，人们就心领神会地继续做事。
　　“到了。”侍者领我们来到一面雪白的墙前。
　　“什么？”除了一片雪白，我什么也没看到。
　　“抱歉，我忘了关上开关了。”侍者话音刚落，墙上便出现了一道红色的门。原来，起先他用虚拟图像遮住了门
　　。
　　打开门，只是一个电梯间那样大小的空间。我正打算迈进去，杰里连忙拦住我，让我稍等片刻。他走进去，在空
　　中点点划划一番，然后才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外人进去这里都会被击弊。你刚才要是快一步，恐怕已经没命了。”杰里对我解释道。
　　他的目光有点奇怪，一刻不停从我的头发扫描到我的脚。我有点不舒服，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超市里没有包装袋
　　的商品。
　　他也觉察到了我的不满，不过却以嘲讽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看看所谓的人造体是什么样。我很好奇
　　，当你们这些大人物，年过半百后换上这年轻的身体是什么感想？”
　　我不由得一愣，我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是啊，我有什么感想？按照常理推断，能够在身心开始衰竭之
　　后重新回到身强力壮的状态，不正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吗？要不然，从古到今，为何有那么多狂人们穷尽一生，寻
　　找长生不老的方法。
　　可是，我现在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欢乐。我有二十几年的记忆，二十几岁的身体。当我醒来后，我对以前的我一无
　　所知，我从过去的我只继承了我的名字。那么，过去的艾诺，现在的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个才是我的
　　人生。或者，当有人在我脑中输入新的记忆时，我之前的一切已经消失殆尽，我开始了另一个人生——第二个人
　　生。
　　想到这里，虛无感突然袭上我的心头。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困扰着我，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实体的粒子，
　　我似乎是挥之即散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我已经开始了第二人生，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苦苦
　　寻找以前的我？等到我找到了以前的人生轨迹，我又该怎么办？跳上原先的轨道，继续以前的人生吗？还是摒弃
　　过去，成为全新的我？
　　“没关系，你不必回答我，有些问题的答案要藏在心里。我只是想提醒你，能够再来一次就应该珍惜机会。我其
　　实有点嫉妒你。你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再来一次。”杰里笑着说。
　　我恍然大悟。是啊，我并不用急于寻找笞案，有些问题总要到最后才知道，或者根本没有答案。这就是人生。杰
　　里说的对，我该做的就是珍惜机会，做好现在的自己。
　　“走吧。”娜塔莉晃了晃我的手。只见脚下是一段爬梯，底下黑蒙蒙一片，其实我只看得见爬梯的骨架。我爬到
　　一半时，头顶上仅有的一点光也灭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凭着感觉爬下去。双腿终于落到坚硬的地面上，我不
　　由得舒了一口气。
　　“上帝说，要有光……”这是杰里的声音。声音空洞，而且还带来了回声。
　　“于是就有了光。”娜塔莉笑着接过他的话。
　　“呵呵，来吧，光。”
　　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不远处迸射出来。光照亮了我周围的一切。原来这是一条圆顶的通道，前后空荡荡
　　的。地面充满沙石，差不多可以并排放几辆汽车。杰里甩出去的发光体虽然刺眼，却仍然照不到前方的尽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
　　“曾经是条地铁轨道。但是政府后来把整个地铁系统都废了，把设施都拆了，把它们封闭起来。只剩下这些空间
　　，政府似乎把这些地方遗忘了。我们找到了这里，并且把它们打通了。”
　　杰里边说边举起手腕，他的手腕戴着一只发光的电子表，他在表的平面点了几下。这时，我听见某种机器的咆哮
　　声渐渐逼近我们。不到一分钟，两个发光的轮子来到我们身旁。轮子中间没有轮毂，而是一个三角形的机器和一
　　个皮座。杰里和娜塔莉跨上皮座，我却还站在原地发呆。
　　“还摆着干吗？快上。”
　　我上了娜塔莉的车轮，坐在她背后。“轰”车轮大吼一声，向前碾去，一路风驰电掣。娜塔莉偶尔还会把它开到
　　墙壁上，吓得我的小心脏一直悬在嗓子眼里。我像个第一次坐上机车的女生一样，紧紧抱住娜塔莉的腰。
　　“我——们——要——去——哪？”我一字一字地大声喊。
　　“中城。”
　　“什么？”
　　“中城，就是所谓的阿尔法区。”
　　“阿尔法。哦。”
　　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自己通过网络找出了那两个词条的意义。
　　中城，诺威市市区之外的另一片区域。一片地图上用灰色斜线标示的地带，代号阿尔法。政府早就公开宣布弃置
　　中城这一区域。那是没有覆盖天幕的区域，常年暴露在毒辣的阳光和可怕的零气中。可是，官方承认，中城还住
　　着一些人。他们被称之为阿尔法人，他们都是没有公民身份的人。在索勒这个国家里面找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
　　信息，政府也不承认他们的国民身份。
　　他们原本也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他们的不幸恰恰源自于天幕。天幕这个设施固然宏伟，但耗资巨大，即便是举全
　　国之力也难以应对资金问题。因此，政府决定向市民收税，不交税的人不得生活在天幕之下，只能迁到其他城市
　　。
　　有一部分贫穷的人无论如何也交不了税，最后组织了抗议示威活动。这件事惹恼了国王，他认为这些人民违抗了
　　神的旨意，不配成为他的子民。于是，他动用军队，将这些驱逐到中城，不准他们进入上城或下城。他还下命消
　　除了这些人的身份信息，也不准这些人的后代成为索勒公民。
　　这些人无家可归，又没有能力到其他城市去，只好在中城定居下来。毕竟，中城只是环境恶劣罢了，仍保有原来
　　的许多城市设施。
　　后来，一些政治犯也被驱逐到中城。阿尔法人之间有了领袖，有了统一的制度，成为一个整体。他们甚至自制了
　　武器，企图用它们攻击天幕。不过，国王派兵出击，很快就击溃了阿尔法人，还处死了他们的头目。剩余的阿尔
　　法人躲进中城的各个建筑物里，最终用时间挫败了军队继续搜寻下去的耐心。国王宣布撤军，中城只剩下……按
　　照官方的说法是“老弱病残之辈，虽然其中不乏臭名彰著之徒，但苟延残喘，已威胁不到首都安全。”
　　我们要去竟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有点忐忑不安了。好在我一直抱紧娜塔莉，她也没有反感。抱着她，就像抱着阿
　　雅一样，总是能让人安心一点儿。
　　轮子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我们从轮子上下来，杰里又让两个轮子自动回到原地。
　　一堵墙横亘在我们面前。它是黄铜色，似乎是金禹材质，布满方形的凸起，乍看上去还以为是穿山甲的背。
　　杰里向上一望，一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从墙上传来:“访问权限已被认可，请进，欢迎来到中城。”
　　墙下方的一个凸起猛地弹出来，在地上铺出一道自动前进的地毯，地毯那边是一个开口。我们站上去，一直来到
　　墙的另一面。
　　我看到两个背着枪的人朝我们走过来，亲昵地叫着杰里和娜塔莉。他们问我是谁，杰里就说我是夫人的客人，他
　　们就恭敬地看着我。
　　我们头顶上亮着黄澄澄的灯，道路两旁是一间又一间的房子，感觉就像来到了一个夜幕中的小镇。有点我记忆中
　　的故乡的味道，勾起我一些难以抗拒的回忆。
　　那些房子只有门和窗，却看不见屋顶。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在地下，那些房子是建在土地里面的。而我们所
　　走的道路，也只是一条地下隧道。这些房子规格相同，等宽等高。有些房子的灯光亮着，隐约可以看见房子都有
　　一列数字，估计是它们的编号。房子上都有两个红色的字母——K.K，极为醒目。
　　“那是什么？”我指着某间房子问。
　　“K.K，杀死国王，杀死K。”娜塔莉说道。眼里的怒火闪闪发亮，简直可以照亮整个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