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鸟儿的歌声，婉转悠扬。此时此地，它听起来有点虚无缥缈，仿佛穿过了几个世纪的天空之后才来到我的
　　耳边。实际上，当我走进这间写着“特兹夫人”的房子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到了另一个时代。
　　这儿满目绿色，树木成阴。地上是嫩绿的草儿，我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这些稚气未脱的生命。生命，另一些
　　活蹦乱跳的生命在绿叶之间舞动翅膀，自娱自乐。而且我还看到了天空，没想到我还能在这儿一睹它的容颜，我
　　曾以为它只存在过去和我的记忆里了。
　　这压根就是一个树林，可是从外面看起来，它又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
　　我和娜塔莉一起走着，杰里没有跟进来。娜塔莉从进入这间房子开始，就老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瞅着我，有时还
　　似笑非笑的。说实话，她的这些表现让我有点害怕。
　　我们穿过一条林中小径，来到一片环形的区域。那区域只有一棵高大得将要顶到天空的树，枝叶并不繁茂，活像
　　一个谢顶的高大男人。那树生长在中央，又仿佛整片树林的主宰。树下有一个人，黑衣黑帽，盘腿而坐。
　　那人一身黑的形象牵引出我脑中一些可怕的记忆影像。我看到那些神秘又可怕的黑衣人，像一群乌鸦，飞过我的
　　眼前。它们张大尖尖的嘴，怪叫着：“毁灭你，毁灭你！”就是那些人，莫名奇妙地闯入我记忆中那个原来平凡
　　快乐的世界，制造种种灾难，夺走我的一切。我恨她们，她们是十恶不赦恶魔。
　　树下的人难道和黑衣人有什么关系？
　　“你终于到了。”那一团黑色说道，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黑暗深处。
　　我的脖子受到重重一击，我痛得直弯腰。然后我的小腿也挨了两脚，我身不由主地跪下去。我的手被猛地按在后
　　背上，上臂肌肉简直要被撕裂了。
　　“哎！”我呻吟道，“娜塔莉，你在干什么？”
　　娜塔莉把我的手又往上拉了一点，我疼得直咬牙。她则笑着说：“我只是在请你帮忙。”
　　“帮忙？”
　　“对啊，你作为公爵，又是AI的总裁，一定能帮到我们很多忙的。母亲大人，我们怎么处置他？”
　　“放了他。”黑衣人缓缓说道。声音很低沉，但肯定是把女人的声音。
　　“什么？”
　　“放了他，娜塔莉。”
　　娜塔莉只好松开手，我总算得到解脱，连忙活动活动还隐隐作痛的手臂。我带着些许怒气看向娜塔莉，她呼呼地
　　喘气，似乎比我更加生气。
　　“你们，到这儿来吧。”树下的人说。
　　我和娜塔莉席地而坐，和黑衣人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艾诺，我很抱歉，我的女儿一向有些鲁莽。”黑衣人掀去头上的帽子。
　　顿时，黑白分明。说不清是她的一头银发让黑衣更黑，还是她的黑衣让她的发看起来更雪白。她就是特兹夫人，
　　她就是普罗米修斯会的领袖。我没想到她已经这么老迈了，一道道的时间褶皱布满她的额头，让人难以想到那里
　　曾经光滑如镜。她的脸的下半部相对平整得多，我想这是因为她年轻时不是个表情多变的人。
　　我没想到她那么年迈，更不曾想到她也拥有一双金子般的眼，像K的那样。只不过，她的眼没有K的那么耀眼，里
　　面有一些杂质。
　　你和K是什么关系？我本来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剔除了问号之前原有的部分，换上另一
　　个句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特兹夫人望向头顶上的树，回答道：“我只是在等待答案。像我们的祖先凯尔特人所做的一样，在橡树中静静等
　　待答案，直到老去。”
　　“是关于什么的答案？”
　　“都是很古老的问题——我们从哪处来，又将往哪里去，我们的本质是什么。”
　　“你找到答案了吗？”我也急于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想我找到了，虽然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阐述它们。”特兹夫人望着我，转而说：“艾诺，我发现你和以
　　前相比，有些不同。”
　　“是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苦笑道。
　　“能有什么不同。”娜塔莉嘟囔道。
　　“娜塔莉，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况且艾诺先生现在是我们的成员了。”
　　“成员？”我和娜塔莉异口同声。
　　“娜塔莉，本来这是个秘密，只有我和杰里知道。但是，既然你已经和艾诺有所接触，我决定把它告诉你。”特
　　兹夫人伸手抚摸着娜塔莉的发，继续说：“孩子，我想你最近应该也看到我们得到了很多高端设备和机器，一些
　　在上城也算得上高端的设备和机器。这些东西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很大的帮助。我告诉你们，这是一位新会员了我
　　们提供的。其实我说的就是艾诺先生。”
　　我是普罗米修斯会的成员。天哪！我又多了一个我一无所知的身份。我觉得自己像个神的玩物，没完没了的问号
　　一直从天上砸下来。
　　“不可能，他不会是那种人。他是个骗子，他是个混蛋。是他，是他造成了这一切，我们的痛苦都是他给的。还
　　有，他造成了你的痛苦。”娜塔莉的眼睛红了，特兹夫人也神色黯然。
　　顿时，一阵沉寂来到我们中间。我们各自都有痛苦，就是这些痛苦让我彼此间暂时失去了开口的勇气。树林，像
　　暴风雨前的树林，天空阴沉，空气压抑。
　　可是，总要有人先开口。好吧，既然她说我是一切的源头，就让我来开个头吧。我想，必须剖开我的痛苦，否则
　　我永远不知道痛苦的根源在哪里。
　　“特兹夫人，娜塔莉，从昨天开始，我的确和以前不同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觉好像睡了一觉
　　，醒来后感觉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我以前的记忆会都不见了。该死的是，我脑中，可恶，他们在我脑中植
　　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它们无时不刻在折磨着我，像真正的记忆一样。你们能想象吗？你最熟悉的世界，你最爱
　　的人永远离你们而去，你后来知道他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甚至，我都不知道哪
　　一个艾诺是我。
　　特兹夫人，我很抱歉，娜塔莉，我很内疚。我以前做了什么，伤害了你们，我为它们抱歉、内疚。可是原谅我，
　　我现在一点也记不起它们了。我以前是个坏蛋，可是我现在已经改变了，起码我希望自己能够重新来过，往好的
　　方向发展。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这样会使我好受一点。这两天我快弊疯了，我必须说。”
　　我说罢，紧张兮兮地观察着她们的表情，生怕她们真的以为我疯了。
　　她们一开始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这时，一个绿色的影子闯进我的眼帘。一片掌形的叶子徐徐飘落，末了安逸地
　　躺在地上。她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一种称之为母性的柔和光辉。
　　特兹夫人慈详地看着我，说：“你能够说出来，说明你确实已经改变了。”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们相信我的记忆被更改了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中城就有很多被更改记忆的人，杰里就是其中一个。他们以前在上城都是有名望的人，但
　　是反对K。K就更改了他们的记忆，希望把他们的思想改造成永远忠于政府。K为了他的统治，什么都做得出来。
　　”
　　“那你能告诉我，以前的我究竟做了一些什么吗？”
　　特兹夫人指着自己的眼，问道：“你认识它们吗？”
　　“我……我见过，国王K，也是。”
　　当我吐出K这个字时，特兹夫人皱了一下眉目，那个名字和她的痛苦有关。
　　“是的，它们都是你的杰作，艾诺。至少我的父亲是这么认为的。”
　　“父亲。”
　　“K就是她的父亲。”娜塔莉插嘴道。
　　特兹夫人伸手抚弄着一株草，眼晴却直直地看向高空。她的声音像远古的精灵发出的一样哀怨：“我的父亲和你
　　把它们称为黄金之眼。他利用那双与众不同的眼，宣扬以他为中心的宗教。它们造就了K至高无上的威望，把他
　　推上神坛。
　　我和兄弟姐妹也遗传了这个特征，可是它们带给我们只有痛苦。K不希望我们也拥有黄金之眼这件事展现在其他
　　人面前，因为他要让全国只知道他一个人拥有这种神奇的特征，他必须是独一无二。于是，他把我们所有人都藏
　　在宫里，就算露面也得戴上眼镜。然而，我们渐渐长大，无论谁都不愿再过这种深居简出的日子。我们越来越叛
　　逆，偶尔还会逃到宫外。
　　后来，我们的这位父亲，K他决定一刀两断。他下令秘密处死我们全部人，全部他的子女，总共13个人。
　　可惜的是，阴差阳错，我侥幸逃了出来。”特兹夫人狠狠扭下了一截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