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这急促的响声像是撕开我的小心脏的声音。那禽兽飞过我的头顶后,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下降了一点,在
空中摇摆不定。
谢天谢地,它锐利的嘴并没有让我的衣服完全裂成两半,不过也差不多。我的衣服已经从下摆裂到后背,剩下丁
点的布料承受着我的重量,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命悬一线”。呃,空气瞬间变得很稀薄,心脏则狂跳不已,跳
得让我担心因此而扯断悬在我头顶上的救命稻草。
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得保持不动,别再让衣服经受哪怕多一点的拉力。但是一看到天空我却不得不马
上改变主意。可恶,那该死的禽兽依然盘旋我的上方,一双褐色的眼死死地盯住我的脸,竞有几分人类中强者对
弱者的轻蔑意味。显然,它在空中划着圆圈,是为一次的袭击做准备。它不想一次性毁灭我,而是预备一点一点
粉碎我的希望。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绷紧腹部肌肉,摆动双腿,任自己晃荡不止。我需要让自己到
绳子上去,我离终点已经不远了,我相信这段距离我可以爬过去。
弓起身子,放松,往前,后退……只差一点点,只要再一次摆动,我就能勾绳子了。我不住祈祷衣服能够坚持住
,却不敢再往上面看。再一次,我让身体到达这条弧线的最高点,觉得自己像一个断了线的钟摆一样,凭着最后
的惯性甩出自己。
但是,头顶上又传来了可怕的鸣叫和风声,震慑着我的每一根毫毛。我几乎断定我将葬身于幽暗的谷底。我唯一
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继续在空中的摆动。突然,那禽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上空。什么东西从我旁边
落下,随之而来的风扬起我的头发。我看到下方那头禽兽四脚朝天,正无助仰头张着翅膀,像一架坠落之中的失
事的飞机。与它一同下落还有一件小小的,暗色的,直角一样的东西。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才明
白那是山本良介腰中的那把枪。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短暂,让人差点忘了自己的存在。以致于等到我从惊讶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脚已经
勾在绳子上了,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里则是只剩半边的衣服。我成功了,我心中不禁充满对山本良介的感
激。接下来,我扔掉手中的衣服,两手抱紧绳子,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后挪。
我的身体又开始晃荡,手中的绳子振动不止,有人在故意摇它。我忍不住暗暗诅咒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另一
方面只得加快移动的速度。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悬吊,我的手脚早就疲惫不堪,全凭意志在撑着。另外,我全身的
血液仿佛都涌进了脑袋里,脸涨得火辣辣,简直可以感到每一根血管都暴露在我的皮肤之上。而空气中看不见的
粒子仿佛已经幻化成一只只手,挑逗着我的触感,诱惑我放开手去抓并不存在的它们。但是我不能松懈,哪怕有
一丝一毫的松懈,我就会坠入深谷,碎成粉末。支撑我活下去的居然就是这个简单的理由——我不想碎成粉末。
我并不怕死,但我怕死得不够诗意化,所以我不想如此死去。
我头顶上的绳子陡然一松,上半身便跟着往下一掉。我以为是我不小心松开了手,脑袋正朝深谷下坠。然而我的
脚明明还紧紧勾住绳子,我的高度也再没有往下降。我看见四周长着苔藓类植物的石壁,甚至闻到了它们的气味
,是一种颠倒180度的视角。原来我还抓着绳子,只是这绳子已经断了,垂在我的头下面,紧贴着石壁。这时我
的脑袋与其说涌进了全身的血,倒不如说灌满了铅,沉重又麻木。我连忙费尽力气仰起上半身,抓住脚上方的绳
子,而后松开脚,把自己的上下方向换了过来。做完这一切,我的体力似乎消耗殆尽了,尽管我的头顶上几米高
就是平地了,但我就是举不起手臂。很奇怪,到了此刻,我反而从容得很,甚至有心情和胆量欣赏石壁上的苔藓
和石缝里的草叶。我觉得脚下的那一片阴暗并没有我一开始想的那么恐怖,反而有种扑朔迷离的美。
一些微小的颗粒落到我的头发上,滑过我的头皮,带来痒痒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上头落下来的
沙土。我在上升,缓缓地,随着绳子向上。我还是什么也不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帮助。我于是更加悠闲地面壁
思考。
我想,还在教堂里等着我的人们虽然为我担心我,但绝计不会想到我身处这种险境,更不会想到我来到这么一个
古怪的地方。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跑得太远了,来到这么一个遥远的地方,远离人们,远离生活。在学
校的时候,我喜欢在安静的午后,坐在树阴下,捧一本书,或闻着青草味,一味地发呆。人们从我身旁走过,闪
过相貌不同,神色各异的脸,以高大教学楼的褚色为背景,在柔情的阳光下犹如线条明朗的版画。而这些,这些
气息,已远得好像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也许,一开始,我就不是那个星球上的人类。我竟然因此对过去的一
切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反而对我在这个地方所见所闻的种种怪异之事深信不疑。这真是个奇怪的想法,可这感
觉十分强烈,弄得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我就是在这种迷乱的思绪中踏上平地的。山本良介把我拉上去时,我一眼瞧见他的一袭黑色,直感到他像从黑夜
里逃出来的幽灵。也许——我转念一想,也许他本来就不是真实的,而是从我脑袋里跑出来的想象之物。
这古怪的念头折磨着我,我因此忘了和他道谢。他当然也不会在意,静静地眺望着我的后方。隔着深谷,对面的
地面上聚集了许多曾经袭击过我们的大眼睛。这些独眼怪人睁着愤怒的眼,眼白中布满蓝色的脉胳,我觉得那是
像人类眼里的血丝一样的东西。它们之中的一个举着我们遗落的斧头,怒目而视,隔空挥舞着,仿佛那样便能砍
到我们似的。看来,没能让我坠入深渊,它们一个个暴跳如雷。我心中闪过一丝庆幸。
我们终于来到钢之城的脚下,我站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想好好看看这座雄伟的城堡。它的高大阴影笼罩着我,
让我自觉渺小。它的顶端凌架于万物之上,直触云端,有种受命于天的气势。从顶端而下是像雨后春笋般的楼,
从看得见的上半部来看,设计精巧,颇有皇家气派。而银色的城墙在这么近的位置看起来简直像用冰晶筑就的,
看不到一丝缝隙。城墙的上方嵌着一块铜色的圆盘,上面刻着线条复杂的图案,大概是主人的家族徽章。城门也
是银色的,但颜色比城墙暗淡许多,呈出一个长方形的形状。城门两边开着紫色的花,环绕着城墙,更显出一分
雍容华贵。
不过,在我观察着这些的时候,这座城始终沉寂着。它似乎已经沉寂了千百年,而目好像会永远如此沉寂下去。
我感受到一点生命的气息,只有钢的意志。
我正在考虑怎样请求城里的人开门,城门再怎么敲恐怕也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突然,一道寒光闪过。城门从上
往下打开,两边由铁链子牵引着。沉重的大门完全放下时发出轰降巨响,扬起齐头高的烟尘。放在地上的门漆成
典雅的红色,宛如伸出巨人头颅伸出来的舌头。
透过门往里看,只见走出来两个人,全身穿着银色的衣服。我纳闷他们的身材并不高大,但走起路却振振有声。
我跳下岩石,和山本良介待在门口,静观其变。
“你们是谁?”
话是同时由他们两人同时说出口的。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让我吃惊,听上去两个人口中念出的每个字都不差毫秒
,并且他们的嘴型、腔调也惊人的一致。再加上他们的相貌也差不了多少,我不免猜测他们是娈生兄弟,而且是
有心灵感应的那一种。
他们其实看上去倒像两个和尚,光着头,只是头顶没有戒疤,光滑得可以当镜子。身上的银色衣服从脚套到脖子
,找不到个开口,大概是一种制服。我想,在这种地方遇见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起码应该有让我讶异的地方。
可是,这两个人除了装束和发型(其实也没有发)有些非主流之外,再怎么看都是在大街上随便拉就能找着的路
人甲。相貌不丑不俊,笼统地说就两眼睛一鼻子一张嘴。我还发现他们长得很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鼻梁的高低
。就算如此,这种区别也是极小的,不细致入微是分辨不出来的。
起风了,城墙边紫色的花颤颤巍巍的,扭摆着腰肢。城堡上空飘过一抹粉灰色,抚过尖顶。我闻着花儿的香气,
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点儿童话的气息。而眼前的那两位不为所动,只有身上的衣服银光闪闪,仿佛城下两颗晶莹的
泪。
第二十五章 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