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尽快处理肩上的伤,同时找到一件武器。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我可以同时解决这两件事。我很佩服当时
的我竟会马上想到主意。这主意没那么完美,甚至会带给我疼痛,但在那种情况下不失为上策。
我弯下腰,下了很大决心,才终于把右手放在左边肩膀的箭上。以前看电视的时候,看到里面那些中了箭的侠客
们总是大喝一声,一下子把箭拔出来,然后往伤口喷一口白酒便算完事了,又可以打得天昏地暗。可是呢,我发
觉事实并非如此,那种痛绝不是大喝一声就了事的,拔出箭这个过程绝不像拔剑那么简单。那该死的箭好像一株
长在身体里的植物,而且已经扎稳了根。光是碰一碰箭杆,都要痛得咬紧牙关。箭头在肌肉里一点动作,感觉全
身的神经都在跟着绷紧,剧痛。每当事后回想起来,肩膀总不免没来由地隐隐作痛。
我到底还是办到了。尽管眼泪都差点出来,但最终我把那箭从我的身体里拔除的时候,我的心里又涌起一阵快意
。海蓝色的箭头上还沾着我的血液,红蓝相间,有如一束愤怒的火焰。我从内衣撕下一块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肩膀好。
这时,独眼怪人还在用它的魔力折磨着山本良介。它一会儿让山本良介在空中转着圈,一会儿把他的四肢拉开或
绷紧,摆出各种奇怪的造型。地上的和空中的眼睛乐此不疲,不时拍拍手掌,像欢快的孩子那样手舞足蹈。有一
瞬,山本良介的面孔转向我。他面如死灰,可是我知道他正在艰苦地忍受折磨,他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表露出任何
情感,无论欢乐还是痛苦。
“没有什么好怕的,我能做得到,我这是在救人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我手中的箭还是颤抖不止,我不
得不用还不太利索的左手帮忙握着,以免我的武器在半途滑落。奇怪,刚才我还因为拔出箭的痛楚,对这些家伙
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当我开始发动这次突袭时,我却缺乏勇力,同时深感这个行为的残忍。我从小到大从未想过
去伤害别人,打架虽然有,终归只是一时火大,也属于无心的范围。“我只是在救人,况且它们这么邪恶。”我
又一次对自已说。
如果不是走近他们身边时,听到一个奇怪的响声,我可能一辈子都下不了手。我听到从山本良介的喉咙传来一声
沉闷的咕咚声,像有时从水龙头里快来的怪声。我那时惊异地闭上了眼,然后又迅速地张开,这过程肯定发生零
点几几秒之间。我手中的箭早已扎进柔软的圆盘中了,圆盘之下的两只手在空中乱舞了一阵,无力地跟着身体倒
下去。与此同时,身后也是低低的落地声。
那拥有魔力的大眼睛神釆不再,望着空中的阁楼。箭刺进的地方,慢慢渗出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很快污染了洁白
的圆盘。并且漫出眼眶,顺着怪人的大脑袋,滴落在地上。两种颜色都因为对方的加入而更加出采。我感到一阵
恶心,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而且还是蓝色的血。蓝色的血几乎要淌到我的鞋子了,我急忙抽起脚,因为疑心血
液也具有某种可怕的魔力。
“走!”山本良介拉起我,这时我才发现地上又多了许多未中目标的箭。我们一路狂奔,只顾躲箭,再也不敢去
看那些空中阁楼。
我们直到发现地上不再有大片的阴影才停下来。天空尽管还是阴沉着,但总算没有了悬浮的草地,没有了空中阁
楼和独眼怪人,我们自在地喘着气。
其实我们停下了也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停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我们的眼前又是一幅奇异的景象:脚下是一个
宽广的峡谷,出奇的深。峡谷正中间却又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地屹立着一座建筑,比我们所站的地面低一点点
,底下支撑着一根长长的石柱,犹如海面上的孤岛。
“钢之城。”我自言自语,认定它就是我们一路走来所要找到的地方。它的整体造型和一座欧洲中世纪的古城堡
差不多,升腾而起的尖顶,拱形的门窗。但它又是如此与众不同,耀眼得令人心醉神迷。它的整个外表都是银色
的,像披上了光彩夺目的盛装的国王,不可一世地坐在它的宝座上。它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坚不可摧,每一块地
方都显示出强硬的钢铁般的意志。
“是的,这是钢之城。”山本良介的语气除了肯定,也带着不小的惊讶。
“可是,我们该怎么过去呢?没有路了。”
“不,你错了。”
“你是说那些绳子。”我马上想到。
我所说的绳子应该是某种植物藤蔓。它们每一根都由许多细细的茎缠绕而成,绞成碗口粗细。一端扎进脚下的峭
壁里,另一端延伸到城堡的腹上。这样的绳子有十几根,以钢之城为中心,向四周的石壁辐射般伸出去。这样子
看来,这座城堡倒像落在蜘蛛网上。
“就算有这些绳子,我们又不是长臂猿,总不能攀爬过来。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一百米。”我提出我的疑问。
“其实只需要你的外套就行了。”他拿起我的衣服一角,在手里搓一搓。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呢料的
,应该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我差不多懂他的意思了,脱下自己的外套,也学他的样子在手里摸一摸。
对了,这件外套是阿雅送给我的,在那年夏天末尾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我和阿雅是在一家日本科理店共进晚餐
。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我笑得很开心,问她为什么突然要送我礼物。她回答说不为什么,说完也笑
得很开心,似乎比我得到礼物还开心。那天我们回去时看到的城市夜景依然历历在目。
我抚摸着外套柔软的表面,那触感像掠过阿雅的脸。但愿它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
在我胡乱回忆时,山本良介已经脱下他的大衣,露出被衬衣裹住的健硕身材。他先把衣服在绳子上绕了一圈,掉
转身抓住衣服的两边,之后轻轻地蹬一下石壁,人便和衣服一起往下滑。下滑速度很快,不停地传来嘶嘶的摩擦
声。我一直紧张兮兮地看着。滑到最后的一两米左右的距离,山本良介的衣服突然传来很尖锐的声音,紧接着我
看到他降低了一点。我这才想起他背上的伤,而且那衣服应该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惨了,衣服要裂开了。”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就在这时,他身体在空中一荡,人就滑到那边的石壁上,衣服
恰巧在这时裂成两片布。刚碰到石壁,他敏捷地一蹬,跳上了平地,回过头来看我。
我始终觉得这个办法有点不妥,但又想不出其他的主意,只好依样画葫芦地照山本良介的做法把自己挂在绳子上
。
我没有恐高症,但瞥见深深的谷底,手脚还是有点发软。我只好决心再也不往下看,同时我抓紧了衣服的两边。
于是我吊在半空中,脚悬在寒冷的虚无中,我开始跟着衣服往下滑,手不断感受到绳子和衣服之间的摩擦。我想
,要是有人在下面望见我,一定会想到缆车,或者晾衣服。我却想起肉类加工厂的情景,惨白无光的尸体组成一
排吊在滑行的生产线,在它们的必经之路等候着的是一刻也不肯停歇的切割机。这个画面我是从电视上看来的,
然而在脑海里浮现时清晰得具体,仿佛还听得到“滴答”血水滴落的声响。凌厉的风搅乱了我的发,这证明我确
实是在前行的。可是,我总觉得那座钢之城,那城下的人影,遥不可及,且正在远去。
既然看不了地面,看不了前方,我就仰头看看天空吧。哪怕是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也会让我安定一些。
从天空一角似乎飘过来一只鸟,扑腾的两翼组成一个三角形。这三角逐渐变大,我意识到它正俯冲下来。它是一
种什么鸟呢?一开始看到它的秃顶和弯钩形的喙,我以为那是一只秃鹰。但我又见到它像狗一样的狭长身躯和兽
类的四肢,吃惊不小,觉得只能从神话里去搜寻它的名字了。我不知道它属于飞禽还是走兽,干脆就叫它禽兽吧
。这禽兽发出如婴儿啼哭般的鸣声,尖尖的喙从空中刺下来。
其实,打从我爬上这条绳子,就被不详的预感笼罩着。我想起几部电影里的狗血情节,想起衣服裂开,绳子断裂
,猜想这些事会发生在我滑到中央的时候。然而,我没想到倒霉的事会从天上来。看来,命运还要在狗血的剧情
里掺杂一点不同于以往的因素。换句话说,命运爱将狗血进行得有点波折。
那一刻,我正像晾衣绳上一件摇摇欲坠的T恤,可惜我的身体没那么柔软。
第二十四章 钢之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