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艾诺,他是山本良介。”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那两个人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脸上沒有一丝变化,凝视着我。隔了半晌,两个圆脑袋不约而同地转过180度
,背对着我们朝里面走去。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我明白这是要我们跟上去的意思。
我们走过一条长廊,那里面的各种东西直叫我觉得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纪。我们脚下铺着一道地毯,我相信它
之前是鲜艳的红色。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了,它黯淡无光,粘满大片暗红色的恶心东西,仿佛一滩已凝固的血。我
走在这上面,总感觉脚底一阵骚痒。突然,我见到一个瘦长的黑影掠过地毯,朝我们扑来。我差点拔腿便跑,却
发现那不过是烛光的摇曳所造成的阴影变幻。对,这儿全靠烛光照明,两边的墙壁上是一排烛台,天花上则是一
盏锈迹斑斑的吊灯,点着十多盏蜡烛。每当我们的步伐快一些,这些幽幽的火焰就不安地摇摆,仿佛从那些跳的
阴影将闪出嘴唇如血的伯爵。借着微弱的光,我仔细观察着里面的一切。墙上是一些浮雕,但看不清究竟是刻画
了什么。而我顺着头顶上的烛光往上望,居然望不到天花,只望见一片深邃的黑暗。
走廊尽头是一道旋梯。两个秃头的男人仍然头也不回的往上走。我发觉他们的步伐惊人地一致,无论是每一步的
大小,还是抬脚落地所用的时间,都丝毫不差。另外,他们的脚步总是很沉重,即便脚下是石制的台阶,他们也
能发出很大的声响。
螺旋而上的楼梯刚好可以并排走着两个人,我在山本良介的左边,走在靠墙的那一边。有点惊喜的是,那面墙上
装饰着许多盏小小的射灯,按照旋梯的坡度平行地排列在头顶的高度上。而每盏射灯的光晕之中,墙上的一幅幅
油画清晰可见。在这段旋梯的旅程中,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这些画上。这倒是使我忘了自己置身的地方的神秘和
恐怖。
第一幅画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嘴巴张得老大,号啕大哭的样子。第二幅画还是那个婴儿,他身上包裏着米色的
布,置身于一道水平线下,还是哭泣不已。水平线上是一对男女的背影,牵着手似乎正在前行,离开那个可怜的
婴儿。第三幅画的是一个男孩坐在一张桌子前,他眼睛很大,却也很忧郁。创作者用大抹的灰色绘出他的脸,使
他看上去悲伤得像无神的蜡像。背景是无数细小的,用简陋的黑色勾勒出的人形。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婴儿吧。他一出生就被抛弃了,然后活下来,养成了忧郁的性格——我忍不住对一开始看到的
三幅画做些猜想。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转向下一幅画。
第四幅画中的色彩很奔放,和前三幅完全不同。画的正中是一对青年男女,十指紧扣,深情地注视着对方,身旁
的一株树开满了胭脂色的花朵,映红了他们的脸庞。男青年的表情尤为令人深刻,简直能从他的眼里喷出熊熊爱
火。我想起了阿雅,我们也有过这样神圣的时刻。
可是到了第五幅画,画面变得触目惊心。一株光秃秃的树,树下落满枯黄的叶子。第四幅画里的男孩洋溢的幸福
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眼神,枯槁的面容,因痛苦而张大的嘴。他的浑身上下插满大大小小的刀子,从
伤口源源不断地淌出鲜红的液体,染红了落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伤害了他?他的爱人又到哪里去了?
下一幅画里一双手捧着一颗血管凸起的心脏,举起一个山羊头的面前。山羊的眼睛腥红可怖,仿佛正窥伺着我的
血和肉。
第七幅画里的一个男人狂妄地笑着,咧开的暗红色嘴唇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是在他的笑容里又分明能找到绝
望的影子。他站在一个高台上,俯瞰着底下的众多低小人影。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似乎嘲笑着众人。看来,他得
到某种程度的成功。只是,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快乐。我由此联想到上一幅画,我想它要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把灵
魂献祭给魔鬼,以祈求得到某种灵感。
第八、九、十幅画描绘的全是同一个主题——成功后的男人过的奢侈生活。他穿着华丽的服装,戴着夺目的首饰
,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出没于声色犬马之地。他品尝美味佳肴,在觥筹交错间和同样衣冠楚楚的大人物高谈阔论,
身边总少不了浓妆艳抹的女伴。不只一个女伴,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笑得谄媚。尽管得到这一切,这个男人还是
绷着脸,像他幼时那样悲伤。
接下去,这个男人又变得形单影只。总是行色匆匆,眼里又似乎在说,不知该去往何方。他麻木了,对一切都满
不在乎,嘴角总是浮起嫉恨或鄙夷的笑。
最后呢,男人开始变老,孤独地老去。我的面前出现一个2米来高的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坐在木椅上的老人,满
头银发。镜头似乎被拉得很远,老人的身影显得有点小。尽管如此,还是能够感受到那老人正襟危坐时所散发出
来的不怒自威的神气,甚至觉得他一直逼视着我。
这好像是最后一幅了。我回过神来,发现带头的两个人已经转过身看着我。他们背后是一面墙,也就是说旋梯已
经到尽头,可是再也没有其他的路了啊。我和山本良介面面相觑,不由得又绷紧神经。我们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拍
手的声音,我和山本良介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他,相框里的老人正拍着自己的手掌。照片里的
人活过来了!这是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秃头男人们缓缓拉开上下嘴唇之间的距离,齐齐发出一声长长的“请!”。同时,他们的手也一齐摆动,指向相
框,做出个“请”的动作。这个过程莫名地使人想起那种用发条驱动的玩具。
我有点明白了,但还是又惊又疑。这时,相框里的老人已经停止了拍手,看样子正等待着我们。我抬起脚,伸进
相框,跨进里面。虽然已经知道所谓的相片只是种障眼法,但还是有种跨越时空的不真实感。
这里面的一切一点也不像一座城堡里该有的样子。我怀疑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型的电视节目转播间。老人的后面是
一面色彩斑斓的墙,之所以说它色彩斑斓,是因为它总在不断变化着,不断显示出各种转瞬即逝的图像。这些图
像都是真实的东西放大了好几倍,几十倍的样子,我一会儿看到像摩托艇那么大的一只眼,一会儿又看到花蕊里
的花粉仿佛即将爆裂的气球。这些图像变化之间并无任何规律可言,而且用这种视角去看东西,可以说令人恶心
。
虽然我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厌恶之情,但老人似乎轻易就猜透了我的心里,因为我听见他说:“看来你并不喜欢我
的这些艺术。”
“哼,你要是也懂得‘艺术’这个词,说明艺术已经死了。”山本良介冷冷地说。他的话换来了短暂的一阵沉默
,老人和他对视着,看不见的电石火花在这中间发生着。
我惊异于那样老的人还有这样锐利的目光。他的额上都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眼袋奢拉着,两颊的条状肌肉
则干巴巴地挂在骨头上,让人以为他一动起来就要掉下去。然而就是这么老的人,他的身上还是焕发出一种咄咄
逼人的气息。仿佛空气已经成了他的奴仆,他用它们压迫我们,让人呼吸困难。
老人转而一笑,不过没有发出一点笑声。他笑起来使我想起那些画的主人公,他们都笑着把快乐驱逐,简直把笑
当成了折磨自己的酷刑。他笑着说:“我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艺术。”
话音刚落,他身下的木椅飞快地旋转半圈,背对着我们。与此同时,那面墙上的图像固定在一个场景里。这是一
个硕大的铁笼,四面的铁丝网囚禁了两个人,两个年轻的女人。两个女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像从煤堆里爬出
来的一样。她们都是五官精巧的女子,称得上美丽,但并不能令人赏心悦目。这是因为她们静静地倚靠于牢笼两
边,眼神呆滞,对着虚空,表面木然。属于人类的灵气荡然无存,仿佛两具木偶。
“那么,我的客人们,演出开始了!”老人高喊一声。
牢笼的人们像牢笼里的野兽听到驯兽师的鞭子,抓狂并且咆哮。“嗷啊!”这两个女人声带里迸发来的咆哮比住
何兽类的都要恐怖。宽阔的房间里久久回荡着这种声音。撕心裂肺——我想到这么一个词。
第二十六章 城中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