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点什么吧——我反复央求自己。
终于,我想起我还有一件差点被遗忘的兵器。我从地上捡起斧头,抖落沙土,奔向怪物。尘土不断侵扰我的眼,
我忍住痛,挥起斧头朝它的一只脚槊去。
“当”那脚弯曲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我不曾削去它一点皮肉,自己反倒被震得连连后退。一阵凌厉的风从
我头上压下来,我来不及招架,下意识闭上了眼。出乎意料,我的肩膀被一件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身体也跟着往
旁边一倾,走过几步,躲开了袭击。同时,我听到一声衣物被撕裂的声音。山本良介背对着我,后背的衣服裂开
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血水。
“给我。”他吼道。
他的声音容不得我半点迟疑,我把手里的重量交给他。他接过斧头的瞬间,我感到他的身边萦绕着一股热辣辣的
可怕气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杀气,真正的杀气让人不得不退避三尺,又好奇于它最后呈现出来的面目。此时
,他的背影像古希腊神话故事常常描述的半神,提着战斧,怒视着胆敢冒犯他的尊严的怪物。
只见他快步走到怪物的腹下,砍向它的脚,那只脚应声折断,碎成石子。怪物也愤怒了,大吼大叫,不断把它为
数众多的脚刺向山本良介。山本良介不慌不忙,总是在利剑扎进地里的前一刻灵巧闪过,继而劈向立在地上的脚
。怪物于是更为愤怒了,疯狂起落的脚看得人眼花缭乱。尘土扬起,眼前一片模糊。陆续传来斧头和石头的碰撞
,石头迸裂的声音,怪物的怒吼转为哀嚎。
黑色的人影从迷雾中逐渐清晰地走出来。他的墨镜,头发上沾满星星点点的颗粒,不过嘴角却浮现出难得一见的
笑容。他的身后,尘埃慢慢落定。怪物的样子令我心里一阵好笑。瞧,它只剩下一条脚了,正像只只剩一条脚的
蜘蛛,支撑着自己的硕大身躯,摇摇欲坠。除了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它再也做不什么。不一会儿,在我和山本
良介的共同见证下,它轰然倒地。碎落成沙石的身体颗粒滚到我们的脚边,扬起又一阵烟尘,似乎想籍此对我们
发动最后的袭击。
我和山本良介相视一笑。我惊异于他一向冰若冰霜也会出现那样生动的笑,那样子就和你成功通过月考或者获得
校运会短跑比赛冠军一样。天真,没有杂念,纯粹由胜利引发的洋溢于脸上的温热,而且沁人心脾。可是,照他
的说法,他甚至都不能算一个真正的人,何以拥有这种隶属于自然的笑呢?我被他的笑搞得有点莫名奇妙,但我
还是挺喜欢他那个样子的,起码看了心里暖洋洋,让我想起我爱的人们。
我发觉他的大衣有点松脱,便问道:“良介,你的伤没事吧?”
似乎我的话使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收敛笑容,又恢复脸部肌肉浑然一体的模样,像冰雪湮没了不小心跳出来的
火星。他冷冷地说:“我没事。”
我提议休息一下,他粗暴地拒绝了:“不需要,我们必须尽快,尽快到那里去,拿到那东西。你要知道,你的朋
友,亲人们还在等着我们。”他说话时一直把墨镜扶起又放下。他的口气听起来,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威
胁。
但是,他说得没错。阿雅、爸妈、伍德先生还有许许多多人在等着我,等着我把恐怖和灾难驱逐出他们的世界,
让他们的生活恢复平静。我对山本良介那一套“系统”的说法是不抱有多大的相信程度的,但无论怎样,只要能
够让世界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我什么都愿意做。
走吧,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奢求在最后完成这切的时刻,我还能和可爱的人们见上一面。我盲目祈祷着,像
一个朝圣者一样前进。
尽管如此,当我们越过一个山谷,登上一片平坦的土地时,平地上那些古怪的建筑还是令我有点怀疑所经历一切
的真实性。
联想到吃人的木屋,长脚的石头,我更愿意它们归结成我的梦中之物。也许只是因为这一次我把在红土地上跑步
的梦延伸了下来,然后藏在我脑海深处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一股脑出来作乱。我想这些东西大概是我啃了太
多魔幻、科幻著作和电影的产物。我向来不乏想象力,总爱不分白天黑夜做点白日梦。关于这点,胖子曾用流行
用语说我是个yy奇才。莫非我一时想象太投入,掉进了希尔金写的书里。
我看到的是一幅天地颠倒股的景象。我们所站的土地还是红色的,不过布满细柔的沙子,忠实地记录下风的痕亦
。忽略颜色,其表面正像残云飘忽的天空。而红土之上,高空之中,覆盖着一片面积广大的绿色。观察了许久,
我才终于确定那是一块植被,一片长在空中的草地。植物的枝叶倒悬着,完全随自己的意愿生枝长叶,骄傲地摆
脱了地面引力。似乎为了进一步证明那天空的一切对引力的不屑,草地上倒悬下来几座怪异的阁楼。几座阁楼也
并不是端端正正地倒悬着,而是东倒西歪,和草地的夹角明显小于90度。阁楼的样式颇有点西欧风味,像极了那
种小村小镇里的钟楼。这使我想起爱伦坡描写的钟楼怪人。要是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也就不难解释这空中诡异
草地的存在。
偏偏我这么想的时候,某座阁楼的顶层,屋顶下那个狭小的空间出现洁白的圆盘,中央却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
。我好奇地盯着这个盘子,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那黑色的圆反射出来的光令人有点不自在。
黑色的圆竟然骨碌碌地在盘子里打转,从上方滑到下方,闪烁着某种似曾相识的神釆。是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什
么生物会有这样一种器官,但这时我已经意识到那是一只眼晴。每个阁楼都探出这样一只眼睛出来,眼珠子不约
而同地滑落到下方。这些怪异的家伙,在它们的国度上,朝它们所认定的上方,朝我们这两个异乡人投注着难以
揣测的眼神。这可比钟楼怪人恐怖得多。
“小心!”
山本良介好心提醒道,但他的话语倒更像对眼睛们下达的命令。话音刚落,许多支蓝色的箭从天而降,带着呼呼
的风声而来。我们连连躲闪,让锐利的箭躺在地上。可是又一轮进攻开始了,这次我看到从眼睛的下方伸出两只
蓝皮肤的手,手臂很瘦弱,发射它们的箭时却又显得那么强健有力,箭在空中的路线是笔直的。我们一边跑,一
边躲开迎面而来的箭。
“啊!”我惨叫一声。左边肩膀突然像失去知觉一样,身体不由得偏向一边。我中箭了,一股暖流从我的肩上源
源不断地流下来,疼痛让我忘记了奔跑。
山本良介挡在我四周,用斧头打下还在不断飞来的箭。可是箭太多,他只能抵挡着,却找不到逃跑的间隙。眼花
缭乱中,一道寒光从地面飞向天际,斧头回旋着削向其中一座空中阁楼。比萨斜塔似的阁楼为之微微一震,也许
击中了阁楼上的生物,也许没有,但那生物确实脱离阁楼,摔到了地面上。
它身材矮小,只到膝盖的高度。全身蓝色,胳膊和脚短小。它顶着和身材格格不入的硕大独眼,或者说是大脑袋
,大眼就是它的脑袋。尽管离开了自己的国土,它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居然晃着脑袋慢悠悠朝我们走来。空中
阁楼上的其他独眼怪人们不再投下它们的箭,睁着偌大的眼睛,我觉得它们像坐在剧院里的观众等待开幕。
揭开幕布的自然是走近了的独眼怪人,它维持着蹒跚的姿态,眼珠呆滞地定在眼眶中央。奇怪的是,山本良介竟
然没有对这看似稍的怪物发动攻击,而是呆立在原地。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和我一样好奇,然而等到那怪人走到离
我们只有两步左右时,他突然离开了地面。不是跳跃,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而上,挂在虚空中。独眼怪人
此时正抬起脑袋,眼睛发出一种淡蓝色,异常媚惑人心的光芒。一定是这种光芒产生出那股力量,它的眼是有魔
力。我早该想到这一点,那么大的眼睛不会毫无用处。
独眼怪人让山本良介在空中翻了一个个,头朝地面。我看不清山本良介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难受,任何人被
这种魔力控制都会很难受。他大张着手脚,发不出点声音,仿佛全身都缚上了沉重的铁链,铁链拉扯着他的躯体
。
而天空之中,住在斜楼上的怪人们,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下界。我似乎听到了它们内心深处的狞笑,粗野而残
忍,和这上下巅倒的世界浑然一体。我肩膀上的血顺着衣袖滴落到地面,同样颜色的土地兴奋地吮吸着它。
第二十三章 空中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