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来得及让她细想,王婶便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东家,不好了,前头就着火了。”舒巧巧一惊,筷子应声落地,也顾不得喂自己的五脏六腑,赶紧起身要往外冲。这万锦楼可是她的心血啊,好不容易经营到现在。楚煊亓忙拉住她,缓声道:“别急,我让吉羽先去看看。”
说罢一个眼神,吉羽点头,接着便没了踪影。说来也怪,她这心里莫名的定了点。
几人赶到前头时,来福和王烁正提着水桶往回跑,两人脸上糊了一层黑灰,衣裳上都是水渍和焦痕,活像从炭窑里爬出来的。、
身后浓烟滚滚,直往天上蹿,呛得所有人都拿湿毛巾捂着口鼻。
舒巧巧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来福的袖子:“有没有人受伤?”
老天奶啊,万锦楼才重新开业多久?要是真伤了客人,以后要是传出去了,她这块招牌准得砸,不管菜多好吃,估计都不会有人来了。
来福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回东家,客人都疏散出去了,没伤着人,就是沈姑娘她……”
“沈姑娘怎么了?”舒巧巧心猛地提了起来。
话没说完,王烁在旁边嚷了一嗓子:“出来了!舒大哥,吉羽大哥把人带出来了!”
舒巧巧循声望去。
烟雾里先露出的是沈清的身影,她怀里横抱着沈悠蓝,脚步踉跄,头发烧焦了一截,衣角还带着火星子,吉羽跟在后头替她挡着身后扑来的热浪。
沈悠蓝整个人软塌塌的挂在沈清怀里,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已经糊了半边脸。
沈清刚站稳就喊:“快,找大夫!”
舒巧巧h慌忙回头一指初雪:“去请言文彬,跑着去!”又冲王婶喊:“后院南侧客间收拾出来,热水干净布巾全备上。”
王婶应了一声,碎步就跑。
初雪更利索,提裙就窜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火扑灭了。
吉羽带人处理得及时,火势没蔓延开来,但烧过的地方已经面目全非。
舒巧巧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头,看着烧得发黑的墙壁,地上碎瓷碎木横七竖八,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被呛得直咳嗽。
骂人的心都有了。
她不就是想开个酒楼,安安稳稳赚点银子,在这个世界好好吃喝玩乐吗?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砸店就算了,如今倒好,直接烧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煊亓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先回去用晚膳吧。”
舒巧巧正窝着一肚子火,抬脚踢飞地上一块碎瓷片:“不吃。”
“你方才并未吃几口就被打断了……”
“说了不吃,你没听……”
话到一半,脚底离了地。
楚煊亓一只手揽腰一只手托腿,动作干净利落得跟拎小鸡似的,直接把人捞了起来。
舒巧巧张口就要发火——话到嘴边,看见了他那张脸,离得很近,睫毛根根分明。
火气就像被人拿水泼了一瓢。
……行吧,人家摄政王呢,她冲谁撒火不好。
她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就不能只动口不动手吗?”
“动口?”
楚煊亓声音里带了点笑,脸往她这边又凑了凑。
舒巧巧脖子一缩,脑袋往后仰了仰,预感极其不妙:“喂喂喂,你正经点。”
“不是你说的,动口?”
“……算了算了,你动手吧。”
她认栽。
楚煊亓没再说什么,嘴角那点笑意收都收不住,抱着她大步往后院走。之前那桌菜早就凉透了,他让吉初重新上了一桌。
“先把饭吃了,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长。”楚煊亓给她盛了碗鸡汤,搁在跟前。
舒巧巧一手撑着下巴,筷子戳着碗沿,没动。
楚煊亓看了她一眼,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把汤喝了,我告诉你吉羽发现了什么。”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舒巧巧唰的一下直起身,双手攥住他的手腕:“吉羽发现什么了?你先说。”楚煊亓低头看了眼她攥着自己的手,没挣开,不紧不慢的把汤碗又推近了一寸。
“先喝。”
两个字,没有商量余地。
舒巧巧瞪他一眼,知道这人犟起来比她还犟,索性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热汤下肚,倒真把胃里那股子翻涌给压了下去。
空碗砰的搁桌上。
“说。”
楚煊亓不急不缓,把一盘剔干净刺的鱼肉端到她面前。
“吉羽去了之前火势最旺的地方查看,你猜是哪?”
舒巧巧皱眉想了想。她之前看浓烟方向就觉得不对——着火的不是后厨,也不是大堂,那片烟是从二楼客房冒出来的。
“沈悠蓝的房间?”
楚煊亓点头。
“而且,她房门外的地板上,浇了桐油。”
舒巧巧手里的筷子咣当掉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响。
“你说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嗯。”楚煊亓也跟着站起身,“不止如此。言文彬方才验过了,沈姑娘不是被烟呛晕的,是被人从背后打晕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伤。”
先打晕人,再浇桐油,然后放火。
这是要烧死沈悠蓝。
舒巧巧握着拳在桌上狠狠砸了一下:“谁干的?在我万锦楼动手,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骨节撞在硬木桌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面上硬撑着没露出来。
楚煊亓眉头拧了一下,伸手过去扣住她的拳头,掰开她握紧的手指,翻过来一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他拿拇指在那片红上揉了揉。
“气归气,别拿自己出气。”
舒巧巧低头看着他的手包着自己的手,指腹传过来的温度不高不低的,让她那股冲到顶的怒气无声无息地泄了几分。
这男人,似乎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我会让吉羽彻查,若是人为,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他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松开:“你先坐下来,再吃点。”
舒巧巧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煊亓微微偏头。
“你说呢,我孩儿她娘?”他用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
舒巧巧眨了眨眼,那股子酸软的感觉消下去了一点,取而来之的是另一种心思。
“那就是因为孩子呗。”
她扯了扯嘴角。
合着她挺了个肚子搁这,是母凭子贵啊。
楚煊亓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副“我悟了”的表情,心底叹了口气——这丫头怎么就总往歪处悟呢?他正要开口把话挑明了讲——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主子,沈姑娘醒了,想见你。”初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楚煊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悠蓝被安置在南侧客间。
舒巧巧进门时,沈悠蓝已经靠坐在床头了,脸上血迹擦干净了,但脸色差得吓人,额头上缠着白布,还渗着血。沈清守在床边,自己胳膊上也缠了一圈纱布,是被烧伤的地方。
看见舒巧巧进来,沈清主动开口:“其他人先出去吧,悠蓝有话想和舒掌柜说。”
舒巧巧朝吉初和初雪点点头,两人便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三个人。
沈悠蓝先开的口,声音很轻,气息不太匀:“舒掌柜,对不住,连累你的酒楼遭了这一劫。”
舒巧巧看着她半响,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你如此说,看来你知道,今日这火并非意外?”
沈悠蓝和沈清对视了一眼。
“今天下午,有人来酒楼跟我起了争执,你应当......听说了。”
舒巧巧点头,王婶之前确实提了一嘴。
沈悠蓝闭了闭眼,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几息才继续。
“那个人叫曹梅,跟我同岁,当年我娘生产时赶上大雪封路,拖到最后被送进路边一座破庙里,庙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产妇——就是曹梅的娘。两个孩子几乎是前后脚落地,可天黑混乱,接生的婆子却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把孩子抱错了。”
舒巧巧愣了一下。
抱错孩子?
“所以你……”
“是的,我不是沈家亲生的。”沈悠蓝说得很平静,但攥着被角的手指骨节凸起,“曹梅才是。两个月前,我父亲.....不,是沈大人意外见过曹梅一眼后,发现她与沈夫人如出一辙,便找了当年的稳婆。这才发现,当年在破庙,两个孩子阴差阳错抱错了。曹梅知晓后,便吵着回了沈家,而我选择离开了。”
舒巧巧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原来,这就是之前她与孔令晖说的,自己如今已非沈家女,当中是这样的缘由。
但......这不是重点。
“那她今天来闹什么?”舒巧巧拉过凳子重新坐下,双手环胸,“你不是已经把沈家千金的位子让出去了?她回了沈家,当她的大小姐,你过你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跑来万锦楼撒什么野?”
沈悠蓝垂下眼,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嘲弄:“因为......她怕我抢了她的未婚夫。”
见过沈悠蓝那么多次,她一直都是端庄,温婉,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得意,倒是第一次见她这幅表情。
但舒巧巧莫名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舒巧巧眨眨眼:“未婚夫?谁?”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沈清接了话,声线压得很低,语调沉冷:“桑家二公子,桑珏。”
舒巧巧眉毛一挑,眼珠子在沈清身上溜了一圈,呵,她怎么还闻到酸味。
下午火场里,把人救出来,这家伙情急之下乱了阵脚,走路姿势、行为举止,加上这低沉的嗓音,哪里像个女人啊....
不对,等会儿。
“桑家?”舒巧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哪个桑家?你别告诉我,是大业朝排第二的那个皇商桑家?”
生意铺满大江南北,打个喷嚏都能掉出银子的桑家?
沈悠蓝点头。
“二十年前,沈家老爷子对桑家家主有救命之恩。桑家家主临终前立下死规矩,往后桑家继承家业的子孙,必须娶沈家姑娘为正室。桑家大公子早年出了意外,这桩婚事,就落在了二公子桑珏头上。”
沈家这一代,只有沈悠蓝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她就是桑家钦定的未来当家主母。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抱错孩子的戏码。
“我们身份换回来之后,这桩婚事自然落到曹梅头上。可桑珏却不肯娶她。”沈悠蓝淡声说道。。”
舒巧巧听懂了。
曹梅费尽心机认祖归宗,沈家大门是进了,可富可敌国的桑家大门,她却进不了,因为未婚夫不认账,瞧不上她。
“合着人家桑珏不要她,她没本事搞定那个桑珏,反倒跑来找你撒泼?”舒巧巧气笑了。
“她要我离开大业。”沈悠蓝扯了扯嘴角,一脸在说白痴的表情,“说只要我在这儿一天,就是在勾引她的男人。”
好家伙,这曹梅脑回路真是个极品。
舒巧巧一拍大腿:“懂了,嫂——”
话音未落,沈悠蓝和沈清齐刷刷看过来。
舒巧巧赶紧把舌头咬住。沈悠蓝和沈清一怔,同时看她,舒巧巧一怔,额,死嘴,有点快了,她这哥哥还没认呢,喊啥嫂子啊。
她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拽回来:“沈姑娘,我知道了,所以,下午让和你起争执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不打算离开大业,所以,你怀疑,之前的火是曹梅放的?“
“不是怀疑。”沈悠蓝抬手指了指自己裹着白布的后脑勺,“我头上的伤,是她亲手拿花瓶砸的。”
说这话时,她本人很平静,反倒是一旁的沈清,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起一块。
“怪我。”沈清拳头捏的紧紧的,上面的骨节发白的厉害,“不该毫无防备之心,这才被人支开了,让她有机可乘。”
“她既然要做,就会有很多法子。”沈悠蓝摇摇头,转而看向舒巧巧:“只是连累了舒掌柜了。”
“楼烧了重盖就是,人保住比什么都强。”舒巧巧摆摆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报官。”
曹梅行凶后慌不择路,根本没察觉自己腰间代表沈家身份的玉佩被沈悠蓝死死攥在了手里。
这玉佩,连同吉羽在火场外围搜集到的桐油罐子碎瓦片,一并送到了瑞城知府衙门。
孔令晖坐在大堂后头,看着桌上的物证,拿袖子直擦汗。
他心里苦。瑞城这破地方,往常三年也出不了一桩命案,街坊邻居偷鸡摸狗就是天大的事了。这一个月倒好,大案要案接连不断。他只想安安稳稳喝茶摸鱼,怎么这些贵人就不能消停点!
案子证据确凿,又有楚煊亓这座大佛是不是派人来看看,当天夜里,曹梅就被衙役从被窝里扒出来,关进了地牢。
孔令晖本打算次日就结案,谁知开没开堂审,沈大人先到了。
而万锦楼这边,也不消停,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酒楼跟前,如今关门歇业,门前没什么人,这马车倒是显得格外眨眼,下来一位老太太。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满脸褶子透着威严,直接进了客栈,点名要见沈悠蓝。
沈悠蓝今日精神好了些,正坐大堂跟初雪搭着话,余光瞥见门口迈进来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一旁的沈清跟着变了脸。这老太婆怎么来了。
第二十一章 沈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