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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真假千金
  初雪看气氛不对劲,赶忙给王烁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后院寻舒巧巧。
  后院静谧,阳光正好。舒巧巧正靠在楚煊亓腿上午睡,呼吸绵长,睡梦中还吧唧了一下嘴。楚煊亓单手执书,另一只手动作极轻,将她颊边滑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舒巧巧眉心蹙了蹙,楚煊亓眯着眸子抬眼,目光扫过去。
  外头守着的吉初身形一闪,直接挡在王烁跟前。
  “东家在午休。”她沉声道。
  王烁喘着粗气,急道:“前......前头来了个很凶的老太太,点名找沈姑娘。那架势,来者不善啊。”
  吉初面无表情地重复:“东家在午休。”
  “可是沈姑娘瞧着状态很差,那老太太……”
  事不过三是她的原则,吉初懒得废话,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再单臂提溜起他的衣领,不顾他的挣扎转身正就走。
  屋内传出舒巧巧带点鼻音的嗓音:“让他进来吧。”
  吉初只好松手。
  王烁赶紧推开她,然后理了理衣领,冲吉初做了个鬼脸,推门进屋。
  舒巧巧打着哈欠坐直身子。楚煊亓将手边晾得温度刚好的茶水递过去,她接得理所当然,仰头喝了大半杯。
  王烁在旁边看得直f发愣。当初他从瑞门救回来的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跟舒大哥的关系如此之好了?他偷偷打量楚煊亓,不对,这人原先就生成这样的?
  不过,配舒大哥.....倒是刚刚好。
  “发什么愣?有事快说。”舒巧巧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没睡醒的不耐烦。这几日身体乏得很,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王烁回神,竹筒倒豆子般把前堂的状况讲了一遍。
  舒巧巧听完,脑子里转过几个弯,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因着要了解沈清的缘故,她先前让吉初去查过沈家的底细。
  沈母早逝,沈父常年在外忙活公务,沈家后院的大权全把持在这位老太太手里。可老太太并不喜欢沈悠蓝,从下就对她很苛刻。究其原因,无非是她早年想把亲侄女塞给沈父做填房,偏偏沈父是个死心眼,对亡妻情深义重,死活不肯再娶。老太太拿儿子没办法,就把怨气全撒在沈母留下的女儿身上。
  这节骨眼上跑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大牢里那个假千金曹梅。
  舒巧巧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前堂走。
  大堂里,初雪几人站在不远处观望。沈清杵在紧闭的隔间门外,身形僵直,面上阴云密布。
  见舒巧巧过来,初雪快步迎上前。
  “人呢?”舒巧巧问。
  “被老太太叫进去了,快一炷香了。”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里推开。
  沈悠蓝迈步而出,脸庞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沈清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低声问询。
  沈悠蓝摇摇头,证明自己没事,然后借着沈清的力道走到舒巧巧面前。
  “舒掌柜,麻烦你,我......想撤案,把曹梅放出来。”
  沈清瞳孔微缩,急声阻拦:“阿蓝——”
  沈悠蓝抬手压下他的话音,定定看着舒巧巧:“酒楼的损失,沈家会全数赔偿。但这案子.....需要撤下来。”
  舒巧巧扫过沈清铁青的脸庞,视线落回沈悠蓝身上:“银子的事好商量,只是...........你真想清楚了?”
  案子一旦撤了,想再抓曹梅,就没那么容易了。
  “嗯。”沈悠蓝点点头。
  舒巧巧偏头吩咐:“吉初,去衙门撤案,放人。”
  沈悠蓝屈膝行了个大礼,道了声谢。随后,她转过身,直面跟出来的沈老太太。
  “老夫人。”沈悠蓝背脊挺直,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砸在青石板上,“仅此一次。从今往后,我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您老也别再拿沈家那点养恩来压我。”
  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龙头拐杖在地上杵得震天响。
  “你这白眼狼!不孝的东西!”
  沈悠蓝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侧头对沈清说:“清,我累了,抱我回房。”
  沈清一怔。
  他不是没抱过她,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倒是头一回。
  转头看了眼沈老太太,明白了。
  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完全无视旁人的打量。
  老太太见状,骂得更起劲,什么“没规矩”、“丧门星”“狐媚子”全蹦了出来。
  舒巧巧听得耳朵疼,挥了挥手:“把人赶出去,脏了我的地。”
  那老太太的做派,来福和来喜早就看不顺眼了。两人对视一眼,摩拳擦掌凑上前,一人架起一边胳膊,连拖带拽往外送,而其他人则都被连拉带拽的拖出去了。
  老太太哪受过这等委屈,扯着嗓子嚎叫,拿拐杖乱打。但最后还是被来福和来喜合力将她抬出大门,往门外台阶上一放,利落地转身,反手把大门合严实。
  舒巧巧站在门内冷哼。不是最讲究高门大户的规矩么?今天就让你在这大街上好好丢一回规矩,把老脸丢个干净。
  真假千金的事,到底还是这么收了场。
  倒也不是风平浪静地收的。
  曹梅被放出来的第二天,桑家二公子桑珏就杀上了沈家老宅。
  据说这位爷一脚踹开沈家大门,连口茶都没沾,人还没站稳,手边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就遭了殃。
  “哗啦——”
  一声脆响,惊得满院子的下人魂飞魄散。
  沈老太太被人扶着出来时,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一屋子丫鬟婆子尖叫着去拦,可谁敢真碰这位活阎王?
  沈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几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才勉强把人堵在正厅。
  “桑……桑少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沈家大管事抹着冷汗,硬着头皮上前。
  桑珏压根没理他,一双眼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搜寻,最后定格在躲在丫鬟身后的曹梅的脸上。他几步冲过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曹梅整个人被扇得摔倒在地,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见了血。
  桑珏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老子从不打女人,可你......实在让我忍不住要破例。”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哭哭啼啼的曹梅,转头对着沈老太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家与桑家的婚约,我从来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沈悠蓝,鬼才去履行这个婚约,告诉你,沈家要嫁女儿给我,新娘必须是沈悠蓝,也只能是沈悠蓝,这辈子我只娶沈悠蓝。”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留下满堂的狼藉和惊骇。
  曹梅哭着爬向沈老太太,想求个安慰,却见老太太铁青着脸,抬手又是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扇在她另一边脸上。
  “连个男人都拴不住,沈家养你何用?废物!”
  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万锦楼时,舒巧巧正拿着几块上好的花梨木样板跟王婶比对,琢磨着给后院打一套新桌椅。
  听完初雪的汇报,她手里的木板往桌上一拍,乐了。
  “这桑二公子,瞧着是个浑不吝的,倒有几分意思。”
  可惜啊,看上的是自家哥哥的墙角。
  她想了想,吩咐吉初:“去,把这热闹说给悠蓝姑娘听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痛快的事,得分享。”
  吉初领命去了。
  沈悠蓝听闻后,正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旁边的沈清,眉头却蹙了蹙:“如此看来,他也收到你在瑞城的消息了。”
  沈悠蓝放下茶盏,也想到了这层,便对吉初道:“麻烦吉初姑娘,替我向舒掌柜传个话,若近日有人上门寻我,一概回绝。”舒巧巧收到话时,也猜到了她不见的是谁,嘱咐了万锦楼的所有人,帮她哥一起挡嫂子的桃花。
  两日后,桑珏果然来了,但如今万锦楼还没正常营业,他也不能直接进来,便让人在门口询问,来福直接回绝了,说没有他要找的人。
  可这桑珏显然不是容易放弃的人,既然不见他,他就一直在门口堵着,整整三天,从万锦楼正门到后巷,都有他的人守着。
  沈悠蓝终于烦了,打算离开瑞城。
  “离开?”舒巧巧蹙蹙眉:“那你们打算去哪?“”去江门。”沈悠蓝走到窗口,看着远处:“曹梅回了沈家,那我本来,也该回去我亲生父母的身边了,这回来瑞门,也是来临时办点事。”
  “那....事办好了?“舒巧巧问。
  沈清摇摇头:“没有。”说到这儿,他似乎想到什么,想说,想想又止住了。
  舒巧巧轻笑:“怎么了?竟然还欲言又止。”
  沈清和沈悠蓝对视了一眼,道:“其实我们这次来瑞门,是来寻人的。”
  “寻谁?”舒巧巧眨眨眼,该不会是来寻叶苒的吧。
  沈清摇摇头:“我其实也不知道,就是......哎,罢了。”
  舒巧巧想了想:“那你们......什么时候走呢?”“就这两天吧。”沈悠蓝道。
  “好……”舒巧巧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不过走之前,欠你们那顿感谢饭,我可得补上。”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这次要改成……送行饭。”
  兄妹....也该相认了。
  ——
  万锦楼后院有个小亭子,三面竹帘半卷,晚风穿堂而过。
  厨房备了几道小菜,一壶果酒,四个人围桌而坐。沈悠蓝看着这些见也没见过的菜系,双眼亮晶晶,吃货本性暴露无遗,沈清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了盘算:一会儿一定要问舒掌柜要菜谱,日后做给小蓝吃。
  等最后一道菜上来后,舒巧巧便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晃了晃。
  “没想到当初说的谢礼饭,拖到今天才请,还变成了送行宴。”
  她的话里略带遗憾,人生啊,果然谁都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第一杯,我敬沈清姐姐,谢谢你那日的救命之恩。”
  说着,她正要把杯子凑到嘴边,谁想,手腕一轻——杯子被楚煊亓拿走了。
  “我来喝吧。”说罢,他端起来,袖子一档,再放下手,杯子已经空了。
  舒巧巧有些不高兴了,双颊不仅鼓起:“喂,这是果酒,度数还没醋高呐。”
  楚煊亓放下杯子看她,但没接话,眼神里那意思很明显:不行就是不行。
  舒巧巧瞪了他一眼,泄了气一般坐下,没再争,只是嘟囔了句“多管闲事”。
  对面,沈清和沈悠蓝交换了个眼神,一个眼里闪烁着对八卦的新奇,一个则蹙着眉。
  这两个人......怎么感觉怪怪的。其实之前他们就察觉到了,这个楚大哥对舒掌柜几乎照顾过头,之前还瞧见过他将舒掌柜抱在怀里。——而舒掌柜更不对劲了,明明是个男人,却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如此的......该用什么词呢?对,女子的娇态.....难道,这两人是........虽说,断袖之事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但这种事出现在自己朋友身上,还是觉得...有点新奇的。
  舒巧巧没注意到对面两人的暗潮涌动,又拿了一个酒杯,倒满,然后端到沈悠蓝跟前,谁知酒杯刚沾上桌子,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杯子端走,搁到了自己面前。
  “她伤刚好,不宜饮酒,我替她喝。”沈清说。
  沈悠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吭声。
  舒巧巧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咧开。
  “哟。”
  就这一个字,沈悠蓝端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舒巧巧捏起盘里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沈清啊,你这么关心我们小蓝……是喜欢她呀?”
  沈悠蓝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筷子上夹的那片藕差点掉桌上。
  沈清这边更惨——刚喝进去的酒直接喷了出来。他猛咳了好几声,拿袖子擦嘴,呛得眼眶都红了。
  “舒掌柜……你——”
  “你什么你。”舒巧巧又丢了颗葡萄进嘴里,“这亭子里就咱们四个,你也不用再装了。”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你是男人。”
  瞬间.......
  亭子里没了声,大家的表情仿佛都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连晚风都配合地停了。
  沈清和沈悠蓝几乎同时僵住。半响,两个人对望一眼,沈清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放下酒杯,正了正身子。
  “舒掌柜你帮过我们,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也不瞒你。”他顿了顿,“不错,我是男子。”
  沈悠蓝似乎也暂停他的做法,没有说话,桌下,她悄悄的把手伸进了他的掌心,瞬间,他的手将她握紧。
  舒巧巧看出她们话虽那么说,但还是有些紧张的,摆了摆手:“别紧张别紧张,我更重要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眨眨眼:“其实,我不光知道你是男子——”
  她吐掉葡萄皮,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向沈清。
  “我还知道,你姓叶。”
  这一句出口,沈清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筷子落地的脆响在石砖上弹了两下。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佩剑,指尖扣住剑柄,但没有拔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瞬间变冷,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楚煊亓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动,但很明显,周身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若是沈清动了,他只会比他更快护在舒巧巧跟前。。
  沈悠蓝咬咬唇,起身拉了拉沈清的袖子,示意他先别冲动。舒掌柜既然选择这时候说,自然不会是敌人。
  舒巧巧看着他这举动有些无奈:“大哥,你真的不觉得我有点眼熟吗?就算我不眼熟,初雪呢,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沈清蹙蹙眉,没动。初雪?这么一说,确实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见他还是如此,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又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拔开瓶塞,将药水倒在帕上,帕子洇湿了一小片。
  罢了,既然他还是想不起来,那她就上绝招吧。
  然后她抬手,将那方帕子覆在自己脸上,缓缓擦拭。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那道粗犷的眉骨线条褪去了,露出两道利落的远山眉。
  鼻梁上一层薄薄的胶质被擦掉,骨相精巧了一圈。
  下颌线收窄。
  颧骨变柔。
  那张平庸的男人脸一寸一寸剥落,底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女子的面容。
  眉眼疏朗,鼻梁挺秀,下巴尖而不刻薄,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和沈清的眼型几乎一模一样。
  亭子里又静了。
  这回连楚煊亓也放下了茶杯。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正是看舒巧巧的容貌,那天晚上,一是药性的缘故,而是灯太黑,他根本没看清畅享。瞧着眼前这脸,他愣了一瞬,拧拧眉,以后,还是让她都伪装着吧,这脸,实在不想让别的嫩人看见。。
  沈清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有千百句话堵在喉咙口,哪句都说不出来。
  不需要她说什么,也不需要她拿出什么信物。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母亲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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