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站在河滩上,背对着忘川河,目光落在苏醒身上。
苏醒抱着那件百年纸衣,正要行礼告退,城隍开口了。
“苏醒,你上个月在忘川鬼市卖了多少鬼怪?”
苏醒的动作顿住了。
河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脖子一路窜到脚底。
陶铭的脸色变了。阿茹的手指收紧,养魂珠的光芒闪了一下又灭了。
城隍的语气很随意,但苏醒听得出来,这句话的重量不比刚才对燕赤说的任何一句轻。
他在忘川鬼市倒卖鬼怪的事,城隍全知道。
苏醒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狡辩?没用。城隍连他三个月的约定都一清二楚,倒卖鬼怪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
装傻?更没用。刚才还在燕赤面前表现得精明强干,转头装糊涂,那是把城隍当傻子。
苏醒把百年纸衣收进储物袋,撩袍单膝跪地。
“属下知错。”
城隍没说话。
“属下自入甲子区以来,共捕获鬼怪三十七只。其中二十三只走了正规流程上交,折算业绩四千二百点。“
”剩余十四只,属下私下在忘川鬼市和拍卖场变卖,换取冥币和修炼资源。”
苏醒的声音不卑不亢,数字报得清清楚楚。
“按规矩,这十四只鬼怪应当上交城隍殿,折算业绩归公。属下私自处置,确实违规。”
城隍的目光没有移开。
“知道违规,为什么还做?”
苏醒抬头,直视城隍。
“大人,属下说句实话。”
“说。”
“甲子区连续三年垫底,上个月忽然冲到第七。这个涨幅,不光大人看见了,其他区的鬼差也看见了。”
苏醒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属下十五年道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业绩涨得太快,就是活靶子。今晚这十五个人围堵,只是开始。”
他顿了一拍。
“属下把一部分鬼怪变卖,换成冥币和法器,是为了活下去。活着才能继续交业绩。死了,甲子区又回到垫底。”
河滩上安静了五秒。
城隍负手站着,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醒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他赌的是城隍的立场。
一个三百二十年没挪窝的城隍,手底下的辖区年年垫底,鬼差被人围堵,罚恶司的人当面打脸。
他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
而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首先得活着。
“起来。”
城隍的声音没有怒意。
苏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城隍说,“二十三只上交,十四只变卖。比例六四开,不贪,但也不亏待自己。”
苏醒没接话。
“这事本官不追究。”
苏醒的肩膀松了一分。
“但有个条件。”
肩膀又绷回去了。
“甲子区上个月第七,下个月,本官要看到第三。”城隍的目光沉下来,“三个月内,第一。”
苏醒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一?
整个地府十二个区,甲子区的底子最薄,人最少,资源最差。
从垫底冲到第一,这不是KPI,这是逼人猝死。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属下领命。”
城隍点了一下头。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比苏醒腰间那块妖冥使铜牌大了一圈,材质是黑铁,正面刻着“城隍令”三个字,背面是一道复杂的符文。
令牌递到苏醒面前的瞬间,苏醒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城隍本人的气息。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又像深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陶铭直接退了两步,脸色发白。阿茹的双生玉佩自动亮起了防护光罩。
“城隍令副牌。”城隍说
“持此令,可调动甲子区城隍殿的部分公家资源。符箓、法器、情报,走正规流程申请即可。”
城隍把令牌塞进苏醒手里。
黑铁入手冰凉,但那股还虚境的威压在接触苏醒掌心的瞬间收敛了,像是认了主。
“从今日起,你是本官的人。”城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苏醒攥紧令牌,躬身行礼。
“属下苏醒,谢大人栽培。”
城隍转身往河面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苏醒抬头。
城隍没有回身,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体内的阴力,不对。”
苏醒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五年道行的鬼差,阴力储量应当在十五级上下浮动。”
城隍的声音平淡,“但你体内的阴力浓度,至少是同阶的三倍。”
河风停了。
苏醒站在原地,手心攥着城隍令
他用冥币直接转化道行的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残卷吸收冥币后,不光提升道行,还会额外积蓄阴力。他一直以为这个差异不明显,没想到城隍一眼就看穿了。
“不用紧张。”城隍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本官只是好奇,你师出何门。”
苏醒张了张嘴。
师出何门?
他哪有什么师门?一本地摊上买的残卷,连完整都不完整。
“属下……机缘巧合,得了一部残缺功法。”苏醒斟酌着措辞,“来路不明,属下也在摸索。”
城隍沉默了两秒。
“能让阴力浓度超出同阶三倍的功法,不会是凡物。”
他迈步踏上河面,水波不兴。
“好好修炼。三个月后,本官要看结果。”
黑漆木船从雾中靠岸,城隍踏上船头。八名黑甲亲卫分列两侧,船身缓缓驶入浓雾。
苏醒站在河滩上,直到船影彻底消失,才长出一口气。
陶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城隍知道残卷的事了?”
“不知道。”苏醒把城隍令收进储物袋,“他只看出阴力异常,没看出原因。”
“那……”
“先回去。”苏醒转身往官道方向走,“今晚的事太多,回去再理。”
陶铭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忘川河方向。
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茹快步跟上来,走在苏醒左侧半步的位置。
“大人,城隍给的这块令牌……”她的声音很轻,“等于把您绑在他的船上了。”
苏醒点头:“我知道。”
“您不介意?”
苏醒拍了拍储物袋里城隍令的位置
“城隍给钱给权给保护,要我拿业绩换。”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忘川河畔,雾气深处。
城隍站在船头,目光落在手中一枚玉简上。玉简里记录着甲子区近三个月的所有异常数据。
“阴力浓度超出同阶三倍。”他喃喃自语,“而且……还在涨。”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目光穿过浓雾,看向甲子区的方向。
“有意思。”
第84章 城隍副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