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忘川河畔到甲子区城隍殿，走官道要半个时辰。
　　苏醒走了一刻钟就拐进了小路。
　　“大人，城隍殿不是往北走吗？”陶铭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虚浮。
　　阿茹跟在左侧，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您打算先回区里？”
　　“先回去见董王。”苏醒从储物袋里摸出城隍令“这东西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阿茹点头，没再说话。
　　三人沿着小路走了两刻钟，甲子区的牌坊出现在前方。
　　灰石牌坊上刻着“甲子”两个字，笔画都磨平了，看着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锦绣袍子，折扇半开，扇面上“升官发财”四个字在阴光下格外扎眼。
　　董王。
　　苏醒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时辰，董王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着，跑到区界牌坊下面等人？
　　“苏醒！”董王的声音从三十步外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苏醒从没听过的热情。
　　他合上折扇，快步迎上来。
　　“董大人。”苏醒拱手行礼。
　　董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折扇往腰间一别，满脸堆笑：“哎，自己人，叫什么大人。走走走，进去说。”
　　他的目光在苏醒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储物袋的位置上多看了两秒。
　　消息传得真快。
　　苏醒心里有数了。城隍在忘川河畔的动静不小，八个黑甲亲卫、一艘官船，半个鬼市的人都看见了
　　董王把苏醒往区里领，一路上嘘寒问暖，问他今晚有没有受伤，拍卖场收获如何，语气比亲爹还亲。
　　苏醒配合着聊了几句，等进了董王的办公室，门一关，他才开口说正事。
　　“董大人，今晚城隍亲自出面，帮我解了围。”
　　董王点头如捣蒜：“听说了听说了，城隍大人亲自下场，那排面……”
　　“聊了几句。”苏醒的语气很随意，“城隍问我甲子区的情况，我说区里全靠董大人撑着，这几年不容易。”
　　董王的折扇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醒，眼睛里的精光闪了两下。
　　“你在城隍面前……提了我？”
　　“顺嘴说的。”苏醒摆摆手，“城隍问甲子区怎么忽然业绩涨了，我说是董大人调度有方，给我安排的路线好。”
　　董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啪”地展开折扇，扇了两下，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哎呀，这种事你跟城隍说干什么，我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嘴上谦虚，身体很诚实。折扇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苏醒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个人情送出去了，董王欠他的。
　　董王高兴了一阵，忽然收了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
　　“苏醒，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燕家。”董王压低声音，“今晚燕赤在城隍面前丢了脸，还搭进去一件百年纸衣。这笔账，他不会算在城隍头上。”
　　苏醒点头：“会算在我头上。”
　　“你心里有数就好。”董王的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燕家在罚恶司经营了上百年，根深得很。明面上他们不敢动你，但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得是。”
　　苏醒把城隍令从储物袋里取出来，在桌上放了一秒，又收回去。
　　董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城隍副令？”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回去，“城隍把副令给你了？”
　　“嗯。”
　　董王沉默了三秒，然后长出一口气，折扇往桌上一拍。
　　“行，有这东西在，燕家想使软刀子也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来，绕到苏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起来了，甲子区才能起来。”
　　苏醒躬身告退。
　　出了董王的办公室，陶铭和阿茹在门外等着。
　　陶铭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从忘川河畔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还在想城隍的事？”苏醒边走边问。
　　陶铭点头，声音发紧：“大人，城隍那股气息……，我从没感受过那种东西。像是整个天都塌下来压在头顶。”
　　“正常。”苏醒说，“三百二十年道行，你拿二十年去扛，跟蚂蚁顶大象没区别。”
　　陶铭苦笑了一下。
　　三人沿着甲子区的内道往回走。快到住处的时候，路口的值守岗亭里坐着两个鬼差。
　　一个瘦高个，一个圆脸，都穿着甲子区的制式黑袍，腰间挂着最低级的铁牌。
　　瘦高个先看见了他们，目光在苏醒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陶铭和阿茹身上。
　　“哟，陶铭。”瘦高个翘着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你家大人带你出去遛弯回来了？”
　　圆脸的那个嗤笑了一声
　　“听说你们去拍卖场了？买着什么好东西没？哦对，你们大人才十五年道行，能买得起什么……”
　　陶铭的拳头攥紧了。
　　阿茹拉了他一下，摇头。
　　苏醒停下脚步。
　　他看了那两个鬼差一眼，没说话，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件深青色的百年纸衣。
　　衣身展开的瞬间，一股内敛的阴气无声扩散。
　　圆脸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醒把纸衣往身上一披，衣料贴合身形，深青色的纹路在肩背处缓缓流动。
　　整个忘川鬼市半年才出一件的东西，现在穿在一个妖冥使身上。
　　“百……百年纸衣？”瘦高个从岗亭里站起来，椅子“哐”地倒了，他顾不上扶。
　　圆脸已经不笑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苏醒整了整衣领，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两位，以后见到陶铭和阿茹，客气点。”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随意。但百年纸衣的阴气笼在身上，这份随意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瘦高个的腰弯下去了，速度比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快。
　　“苏、苏大人，方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多有冒犯……”
　　圆脸跟着弯腰，声音里带上了讨好：“苏大人说的是，以后陶铭兄弟和嫂子从这过，小的绝对恭恭敬敬……”
　　苏醒没再看他们，抬脚往前走。
　　陶铭跟在后面，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看着苏醒披着百年纸衣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阿茹走在左侧，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岗亭里，瘦高个直起腰，和圆脸对视一眼。
　　“百年纸衣……他哪来的？”
　　“你管他哪来的。”圆脸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去，“能穿百年纸衣的人，你得罪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