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青砖地光可鉴人,映着窗外疏疏落落的日影。
一炉沉水香静静燃着,细白的烟笔直上升,仿佛凝固在凝重的空气里。
沈婉华屏息凝神,静候齐琰的答复。
她母亲富阳大长公主与齐家,尤其与镇国公本人,堪称势如水火,两家素无往来。
若非皇命,齐琰断无可能这般尽心竭力,次次涉险救她于危难之中。
齐琰神色微顿,随即摇头:“并非圣上吩咐。”
沈婉华蓦地一怔。
齐琰沉默片刻,他清楚,眼下尚无确凿凭证,并非与她相认的时机。
况且,这身世真相太过骇人,她骤然听闻,未必承受得住。
“是我私自做主,”齐琰只得含糊带过,“沈姑娘不必多想。”
可这话落在沈婉华耳中,不啻惊雷。
她猛地抬眼,帷帽薄纱后的双眸骤然睁大。
私自做主……为何要私自做主?
她抬眼望向齐琰,只见他立在窗棂边光影交界处,飞鱼服金线泛着冷光。
那张脸骨相凌厉,眉眼深邃,神色冷淡间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分明在掩饰什么。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入沈婉华心头。
齐琰年已二十有四,却迟迟未曾议亲。
听说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无,洁身自好得全然不像个勋贵子弟。
他…莫非在为了她?
沈婉华心跳骤然加快。
自桓靳继位以来,齐家作为新帝母族,逐渐重回朝堂,风头正盛。
齐琰本人更是年少有为,未及而立便已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之要职,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沈婉华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脸庞热烫得厉害。
她自幼钦慕桓靳这个七表兄,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对旁人的心意浑然不觉。
如今细细想来,齐琰屡次救她于危难,若非情根深种,又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沈婉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抬眼看向齐琰。
“齐世子,多谢厚爱。只是…”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为难,“我如今朝不保夕,实在无心考虑婚嫁之事。”
“你的心意…我、我愧不敢当。”
齐琰眉头拧得更紧,心知她是误会了。
他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解释。
“沈姑娘不必挂怀,”他声线坚定,“只要我尚在锦衣卫一日,便定会护姑娘周全。”
他语气笃定,听得沈婉华心口微涩,更觉歉疚。
沉吟片刻,她轻声开口:“齐世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齐琰指节轻叩桌沿。
沈婉华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艰涩:“世子能否……将婉华近来所历险事,如实禀明圣上?”
“这数月来,我多次求见乾清宫,均被拒之门外。”
齐琰面色微僵。
值房内静了一瞬,只余香灰跌入铜炉的细微声响。
齐琰将视线移开,徐徐道:
“姑娘每次遇险,我均递上密折,直达御前,一字未瞒。”
沈婉华怔住。
窗外日光晃眼,刺得她眼前发花,身形不受控地晃了一晃。
每一次……都上报了?
这数月间,膳食暗藏毒饵、宫道冷箭突袭、居所深夜被人纵火……桩桩件件,皆是庶妹欲取她性命的杀局。
原来,桓靳全都知道。
可他自始至终,不闻不问,任由她在生死边缘挣扎。
沈婉华缓缓闭上眼,只觉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如坠冰窖。
那一点残存的希冀,终于在此刻彻底熄灭。
数日后,天色微阴,宫城侧门悄然驶出一辆并不张扬的马车,帘幕厚重,护卫随行也不显排场。
任谁也猜不到,车厢内正坐着当朝帝后。
街道两侧商贩林立,人声鼎沸,挑担的货郎沿街吆喝,挎着竹篮的妇人往来穿梭,孩童追跑嬉闹,一派人间烟火气。
沈持盈掀帘一角望去,眼底却无半分兴致。
桓靳此次带她微服出宫,是为前往京师北郊朝宗桥一带,寻访一位老医女。
那老医女出自前朝御医世家,已年过七十,最擅妇科诸症。
因历经改朝换代,她早已隐姓埋名,不愿再与宫廷有半分牵扯。
此前桓靳屡次派人相请,许以重利,甚至暗含威压,都被她一口回绝。
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微服前去。
沈持盈一路上心绪纷乱,矛盾至极。
既怕那老医女一把脉便戳穿她已然不孕的真相,又抱着最后一丝奢望,盼对方当真医术通神,能将她调理妥当。
马车穿过德胜门,一路向北,官道渐阔,两旁尽是夏末秋初的田畴。
阡陌交错,稻田深绿间已染微黄,稻香随风漫野。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僻静巷口。
眼前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医馆,门前一棵老槐树冠盖如伞,浓荫匝地。
老医女正坐在槐树下,就着天光细细挑拣药材,竹匾里摊着当归、香附、益母草几味妇科常用之药。
见来了人,她抬眼打量一番,目光在桓靳与沈持盈身上轻轻掠过。
她一眼便瞧出这对年轻夫妇身份不凡,却也只当寻常患者,淡淡问道:
“二位来看什么病症?”
桓靳上前一步,嗓音低沉:
“家妻去岁七月末落水小产,此后身子一直不调,至今未能再孕,还请老人家费心诊治。”
老医女微微颔首,引二人入内。
医馆不大,药香盈室,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经络图。
她示意沈持盈坐下,三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
沈持盈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
片刻后,老医女睁开眼,缓缓收回手:“夫人这脉象……”
她顿住不语,只抬眼看向桓靳,目光意味深长。
沈持盈心头猛地一沉。
第160章 原书if线(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