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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正文完】
  因沈持盈身怀六甲,虎儿又尚在稚龄,原本六七日的路程,硬是耗费近二十日,方才抵达京城。
  齐琰身为谋逆重犯,自无资格与帝后同行,而是由宁州当地衙门的差役负责,辗转押解回京。
  数月后,齐家父子才在刑部大牢的阴冷角落里得以相见。
  两人皆着粗布囚服,隔着锈迹斑斑的牢栅对望——
  经过数月关押审讯,镇国公早已没往日的健硕魁梧,脸颊凹陷,发丝花白,唯有眼底的锐气仍存。
  可这份锐气,在见到儿子的瞬间,尽数化作了怒不可遏的怒火。
  “既然当初敢临阵脱逃,为何不索性逃得彻底些?如今怎又被抓回来,平白丢尽齐家的脸!”
  齐琰却像没听见般,一动不动地靠在潮湿的墙根,那双往日略显凶厉的眉目,此刻空洞得如同失了魂。
  镇国公见他这副模样,愈发恨铁不成钢,胸腔里的火气烧得更旺。
  他当初私联西北旧部,暗中煽动当地民众生乱,本以为桓靳会如几年前那般,念及他是亲舅,派他前往西北平叛。
  届时手握兵权,便能再谋后路。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桓靳竟早就在西北布下天罗地网。
  民乱刚起,陕甘两地的驻军便雷厉风行地赶赴镇压,叛乱转瞬便被平息。
  而他,刚听闻儿子私下离京的消息,转眼也被捕入狱。
  半晌,齐琰才抬眼看向父亲,低低地笑出声,勾起的嘴角满是自嘲与悲凉。
  他们齐家的悲剧,早在当年桓齐两家结盟、姑母嫁与太祖皇帝起,便已注定。
  偏父亲始终沉浸在昔日荣光里,看不清帝王心术——
  即便没有他这一遭,以齐氏家族在西北经营上百年的威望与势力,任何一位君王,都绝不会容忍这般威胁存在。
  忌惮之心早晚会化作屠刀。
  思绪恍惚间,齐琰忽想起那位走火入魔的江夏王。
  那一剑直刺江夏王的颈侧脉搏,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毙命。
  江夏王那满身狰狞伤痕的尸首甚至没留过夜,立时便被挫骨扬灰。
  齐琰曾任锦衣卫指挥使,目睹过更多残酷凌虐的刑法。
  可那夜,他却罕见地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迎接他们父子二人的,恐怕也是类似的死法。
  可这一切沈持盈都全然不知。
  自获救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摆脱被囚禁的阴影。
  哪怕回到熟悉的皇宫,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满心忐忑。
  唯有紧紧黏在桓靳身边,心底才会生出几分踏实的安全感。
  虎儿也满心愧疚,总觉得当初是自己练字太入神,才弄丢了母后。
  回宫之初,他连每日必去的上书房都不愿再踏足,执意要时刻守在母后跟前。
  桓靳因离宫罢朝多日,堆积的政务早已如山,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与妻儿分离,索性一家三口全挤在乾清宫起居。
  待沈持盈心神逐渐缓过来,她反倒嫌待在乾清宫里不自在,主动带着虎儿搬回坤宁宫,恢复往日的生活。
  只是此前皇后接连数月不曾在人前露面,宫里宫外早已议论纷纷。
  尤其庾太后丧礼那般重大的场合,皇后竟全程未曾出现,坊间更是生出了诸多揣测。
  有说皇后缠绵病榻,性命垂危,故而无法现身;
  更有甚者,暗暗猜测庾太后的死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又称圣上因此对皇后心生不满,才将她软禁在坤宁宫。
  沈持盈偶然听说这些传言时,反倒“噗嗤”笑出了声——
  这般离谱的猜测,恰恰说明她曾被拐出宫之事并未泄露。
  她倚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轻抚着已满七月的孕肚,望向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
  “御花园那几株腊梅,如今该开了吧?”
  一旁的小太监黎旺儿正想抢着谄媚回话,他身侧的徐荣却悄然伸脚,用鞋尖狠狠踹他的小腿肚子。
  黎旺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惊呼出声,只能回头狠狠瞪了徐荣一眼。
  翡翠则连忙笑着上前回话:“回娘娘的话,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呢,枝枝都精神,可要命人折几枝来,给您摆在殿里赏玩?”
  沈持盈却摆摆手,“不必,趁今日雪好梅也好,传本宫的旨意,让往常常来宫里请安的命妇夫人们,午后入宫来,陪本宫赏梅。”
  黎旺儿还想忍着腿疼抢先应下差事,徐荣却比他快了一步。
  徐荣躬身利落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
  退出殿外前,徐荣还特意回头,朝黎旺儿神气地挑了挑眉。
  黎旺儿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欲哭无泪——这坤宁宫的差事,怎比乾清宫还难混?
  午后,御花园内,细雪覆梅枝,初绽的梅蕊缀着碎玉般的雪粒,冷香沁人。
  虽是临时起意办的赏梅宴,底下人却办得极为妥帖。
  暖阁内炭火正旺,紫檀长桌上摆着热茶、蜜饯与精致点心。
  诰命夫人们在席间围坐,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梅林,满是好奇。
  毕竟皇后已许久不曾在人前露面,今日突然召她们入宫,难免让人揣测缘由。
  待风雪渐歇,明黄色仪驾才在上百宫人内监的簇拥下缓缓抵达。
  御花园本就在坤宁宫后方,距离极近,可沈持盈顾及腹中胎儿,仍是乘坐凤辇前来。
  诰命夫人们连忙起身,依照礼制躬身行礼,却又用眼角余光悄悄觑向从凤辇下来的皇后。
  当看清她宫装下明显隆起的孕肚时,众人皆是一惊——
  她们大多已生儿育女,一眼便能估摸出皇后这胎的月份。
  算算日子,这胎大抵是在庾太后丧期前后怀上的。
  先前的种种疑惑,此时顷刻迎刃而解。
  皇后数月不曾露面,哪里是被软禁?分明是因国丧期间遇喜,需避嫌秘密安胎。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收敛起眼底的惊讶,只如往常那般,对着沈持盈极尽奉承之语。
  谁也不敢提及她腹中的皇嗣,生怕触了国丧期间孕事的忌讳。
  席间这些宗亲命妇们,纵非亲王妃、郡王妃,也皆是一品诰命在身,搁在宫外皆是受敬仰的尊贵人物。
  可此刻在当朝皇后面前,谁也不敢摆半分平素的架子——
  有人引经据典讲些趣闻,有人凑趣夸赞皇后的衣饰雅致。
  更有人细细描绘京城各家的趣事。
  各个都卯足了劲,只盼能博主位上皇后娘娘一笑。
  沈持盈自认是个俗人,这般众星捧月的热闹场面,无论经历多少回,她也丝毫未腻。
  也是此时,她才真正生出“重返宫廷”的实感——
  她依旧是那个立于万人之上、执掌中宫的皇后。
  夜幕悄然降临,宫人依次点亮暖阁内的壁灯,席间众人兴致丝毫不减。
  坤宁宫内,桓靳与虎儿已等候许久,既怕沈持盈身怀六甲接见命妇会受累,又不忍派人前去扰她兴致。
  沉吟半晌,父子俩终究还是亲自往御花园去。
  尚未靠近暖阁,便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甜腻的笑声,父子俩对视一眼。
  分明是帝王、储君之尊,父子俩此刻却静静立在暖阁旁的轩窗外等候。
  沈持盈饮茶歇气时,忽觉心尖一动,抬眸望向那处隐蔽的轩窗。
  只见桓靳正单手抱着虎儿,玄色大氅沾满细雪,父子俩目光都牢牢落在她身上。
  虎儿见她望来,小胖脸骤然绷紧,小手连忙用力挥了挥,似乎在让母后不必着急出来。
  沈持盈啼笑皆非,心头涌起阵阵暖意。
  因身子沉重,她抬手让身侧翡翠搀她站起身来,随即不顾满室命妇惊诧的目光,径直走出暖阁。
  凛冽朔风扑面而来,融融夜色里,桓靳将儿子放下,旋即阔步上前,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母后!”虎儿也小跑着凑过来,攥住她的衣角。
  一家三口相视一笑,寒冬腊月竟都变得无比温柔。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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