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门的镜像大厅冷得像冰窖。
　　唐久从门里跨进来的时候，后背还带着起义军酒吧的劣质烟草味。
　　右臂的绷带在传送过程中松了半圈，他低头用牙齿咬住一端，重新系紧。
　　到处都是镜子。
　　天花板、地板、四面墙壁，全是镜面。
　　他站在无数个自己的中间，每一个都吊着右臂，满身狼狈。
　　视网膜上弹出粉色花体字。
　　【魅魔之神在笑。】
　　【你的样子很讨喜。】
　　唐久没理她。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面比人还高的落地镜，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看不懂的纹路。
　　镜面上浮着一行字。
　　【可用伪装形态……】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冰的。
　　镜面上的字开始滚动，一个个人影从镜面深处浮出来。
　　起义军的成员，他见过的那几个。
　　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穿着不同风格的服装，来自他还没去过的场景。
　　最底下，有一个名字是灰色的，但正在从灰变白。
　　伯爵夫人的管家。
　　唐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脑子转了半个弯。
　　这个系统的逻辑是，只能伪装成已死的人。
　　有人死了，才能成为他。
　　唐久不知道这是魅魔之神的手笔，还是关卡本身的漏洞。
　　这不重要。
　　他点了那个名字。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吞掉了他的倒影。
　　再浮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唐久了。
　　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向后梳，用发油固定，一根碎发都没有。
　　脸也变了，颧骨更高，下巴更方，眼窝深陷，看起来三十多岁，表情冷淡，像一块穿了衣服的石头。
　　唐久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的绷带不见了，戴上了白色的手套。
　　右臂的吊带也没了，燕尾服的袖子垂得很直，看不出里面还有伤。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很疼，但还能忍。
　　伪装只是改变外观，不治伤。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场景二的门。
　　深红色的地毯，织着暗金色的藤蔓纹样，从门口一直铺到房间尽头。
　　水晶吊灯，壁炉，浅蓝色壁纸上的小白花。
　　管家的位置空着，壁炉旁边那小块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银色的托盘孤零零地搁在地毯上。
　　上面放着一副白手套，卷成圆形，如同某种仪式留下的祭品。
　　唐久走进房间，没有人看他。
　　他穿着管家的衣服，脸和姿态都和管家一模一样。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在身前，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这是身体记忆。
　　千面给的，这具躯壳教会了他。
　　他走到壁炉旁边，站定，面朝房间。
　　这个位置让他能看清整张桌子。
　　伯爵夫人坐在主位，深紫色裙子，蕾丝领口高到下巴，表情淡淡的，犹如一幅挂了几百年的油画。
　　方瑾绣和刘女神坐在最末端，靠近壁炉的位置。
　　方瑾绣面前的茶杯是空的，刘女神的也是。
　　她们的脸色不太好，但还坐得住。
　　唐久在心里给她们点了个赞。
　　桌面上，每个人的点心架还在。
　　伯爵夫人面前四个小蛋糕，她没吃。
　　中年男人面前三个，他吃了半个，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老妇人面前两个，她没碰。
　　穿浅蓝色裙子的年轻女人面前一个，已经吃完了。
　　其他宾客面前或多或少都有蛋糕的残迹。
　　唐久数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毒蛋糕只有一个。
　　原来管家的任务是盯着它，确保它被送到该送的人面前。
　　现在管家死了，这个任务落在谁头上？
　　伯爵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会继续。”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壁炉旁边的空位。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唐久懂了。
　　伯爵夫人不会亲自执行。
　　她是主人，规则的制定者，但不是执行者。
　　管家死了，执行者空缺，但规则还在。
　　现在必须有一个人死，毒蛋糕必须被吃掉。
　　既然没有人送，那就只能让毒自己找上门。
　　唐久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漏洞在这里！
　　毒蛋糕的命中逻辑原来是由管家手动控制的。
　　他把有毒的那个蛋糕放在谁的点心架上，谁就是死者。
　　现在管家死了，控制权没有了，毒蛋糕会变成随机的吗？
　　规则需要有人死，毒蛋糕需要一个归宿。
　　如果没有人主动送，它就会被动地被某个人拿走。
　　谁会是那个被动拿走的人？
　　唐久看了一眼老妇人。
　　她也是个玩家，现在管家死了，毒蛋糕没有主人，只要自己不乱动，不犯错，那下一轮死的就是别人。
　　唐久收回视线，垂下眼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原计划是伪装成男仆进来，找到毒蛋糕，把它换给一个可以死的人，然后带着方瑾绣和刘女神走。
　　但现在情况变了。
　　老妇人不会被动等死，反而会主动把死亡推给别人。
　　这意味着，唐久不能只是换蛋糕，他需要让老妇人自己把毒蛋糕拿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托盘上的白手套。
　　一个想法成形了，不太完整，但有了骨架。
　　他需要方瑾绣的预知，以及刘女神的反应速度和制造混乱的能力。
　　还需要和老妇人玩一个心理战。
　　紧接着，唐久动了。
　　他先走到方瑾绣身后，左手拿起银质茶壶，右手托着壶底。
　　动作很标准，这具躯壳的记忆告诉他，应该就是这么做的。
　　他开始倒茶，深红色的液体从壶嘴流出，注入方瑾绣面前的骨瓷茶杯。
　　发出细碎的水声。
　　倒到七分满，他停了。
　　壶嘴抬起的时候，他的小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长一短。
　　方瑾绣的手指在桌布下面颤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这个暗号和节奏，班长教过她们。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但她忍住了，没有抬头看唐久。
　　不能看，看了就露馅了。
　　然后，唐久走到刘女神身后，重复同样的动作。
　　刘女神的手在桌布下面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