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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你自己清楚
  穆讼云从祠堂门口跌撞着走进来,脸上挂着泪。
  她原本是过来看情况的,母亲让她在祠堂外面守着,听见动静才冲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穆镜尘站在火盆前,身后立着穆凝汐,母亲脸色惨白,周嬷嬷手里的账册撒了一地。
  她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是因为这个穆凝汐!
  “兄长……你让母亲伤心了。她不过是在清理旧账,有什么用不着的就烧掉,又没有犯什么法。你带着穆凝汐进来兴师问罪,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哭越高,“她就是要挑拨你们母子的情分,她一回这个府,就没一天是安生的——”
  穆凝汐站在门口,低头看到祠堂的地面上,有半张纸被踩着,一半烧焦,一半还留着。
  穆凝汐弯腰,把那半张纸从地上捡起来。
  展开看了一眼。
  烧焦的部分大半已经碎了,但左上角残留着四个字,字迹清晰,是姜氏惯用的那种横细竖粗的写法。
  “钱府节礼”。
  四个字。
  穆凝汐把那半张纸拿到穆镜尘面前。
  穆镜尘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颤。
  钱府,就是钱骥。
  节礼,是上下往来打点的行话。
  这半张纸,是一张礼单的残页。
  姜氏在烧给钱骥送礼的记录。
  祠堂里安静了。
  连穆讼云的哭声都停了一下。
  姜氏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死白。
  穆镜尘把那半张纸收进袖中,转头看向景泽。
  “把正院账房封起来,今日起,非我开口,任何人不得进。”
  姜氏猛地跨出一步,“穆镜尘!”
  穆镜尘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很重,但不乱。
  穆讼云冲过来,一把抓住穆镜尘的袖子,
  “兄长,你要做什么,你连母亲的账房都要封,你知道这传出去会怎么说吗——”
  穆镜尘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穆讼云的后半句话卡住了。
  穆镜尘没有说话,把袖子从穆讼云手里抽出来,走出了祠堂。
  穆凝汐跟在后面,经过穆讼云的时候,穆讼云死死盯着她,眼神恨得几乎要烫出洞来。
  穆凝汐看都没有看她。
  姜氏站在供案边,望着穆镜尘离去的背影,帕子慢慢滑到了地上,没有捡。
  祠堂里只剩下火盆里的青烟,一缕一缕,往供案上飘。
  穆凝汐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穆知瑭忽然从墙角钻出来,把她拉到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塞给她,脸色凝重。
  “长姐,周嬷嬷趁乱塞出去的,我在窗外截下来的。”
  穆凝汐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很小,字写得很潦草,只有一行。
  “请太后娘娘救命。”
  穆凝汐站在墙根底下,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搁进袖中。
  穆知瑭在旁边小声问:“长姐,这是要送进宫里?”
  “是。”穆凝汐走出窄巷,往琉璃轩方向走,“只是现在还没送到。被你截住了。”
  穆知瑭低头想了一想,“那太后不知道这边出事了?”
  “太后不知道。”
  穆凝汐推开琉璃轩的门,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示意穆知瑭也坐。
  穆知瑭缩着脖子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穆凝汐的脸色。
  穆凝汐睫毛微颤。
  太后收不收姜氏这张牌,取决于太后现在需要什么。
  而太后现在最想要的,是弄清楚楚扶砚身边那个“搅局的人”是谁。
  姜氏恰好知道一部分。
  “知瑭,你今天盯着穆讼云,她除了去祠堂,还去过哪里?”
  穆知瑭想了想,“没有了。祠堂之前她在正院,姜氏叫她过去的,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我离得远,没有听清楚。”
  “姜氏今天还有没有派人出门?”
  “有一个婆子,下午出去买菜,但她带的是菜篮子,出去时间也短……”穆知瑭的眼睛慢慢瞪大了,“长姐,那婆子进菜市场的那段时间,我没盯着。”
  穆凝汐点了点头,“没关系。”
  消息已经截住了一半,但另一半不一定没走出去。
  姜氏不傻,纸条只是保险起见,她很可能更早就已经让人递了话进宫。
  问题主要是太后收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动。
  穆凝汐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翌日上午,答案来了。
  宫里来了一个小太监,捧着太后的懿旨,一路送到了相府正堂。
  穆凝汐和穆镜尘站在一边。
  姜氏带着穆讼云跪在主位下方,神情虽然恭敬,但眼角余光一直往穆凝汐身上扫。
  懿旨的内容不长。
  太后召京城贵女,三日后入宫听讲佛经,静心礼佛,礼成之后赐宴。
  名单报了七八个人,穆讼云的名字在前,穆凝汐的名字在后。
  太监走后,正堂安静了一息。
  姜氏站起来,表情里藏着一层刚被太阳晒过的得意,又因为穆镜尘在场,刻意压了几分,开口语气仍然带着刺。
  与此同时,慈宁宫。
  张嬷嬷将相府送来的纸条呈到太后手边,低声禀道:“姜氏那边递来的消息,说那位穆大小姐已有些时日不在相府过夜了。”
  太后接过纸条,看都没看,直接搁在烛火上。
  火苗蹿起来,吞掉那几行小字,灰烬落在铜盘里。
  “陛下殿里的灯,也是这几日才开始亮到四更的。”
  张嬷嬷点头,“是。而且据重炀殿的人说,陛下近来脾气好了不少,早朝上也不怎么发作了。”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
  “一个暴戾的皇帝忽然收敛了脾气,一个相府养女夜里不在自己府上,这两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她靠在凤座上,慢慢转着佛珠。
  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声音极轻极规律。
  “她既然能教皇帝种地、开荒、写政令,那哀家倒要看看,她在慈宁宫里,当着满殿贵女的面,能教出什么花样来。”
  张嬷嬷迟疑了一下,“娘娘,若她真与陛下有来往,今日宫宴上——”
  “她不敢露。”
  太后打断她,语气笃定,“她若聪明,今日一个字都不会认。她若不认,哀家便拿她没办法?”
  她偏过头,看了张嬷嬷一眼,“那个真千金,叫什么来着?”
  “穆讼云。”
  “穆讼云。”
  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件刚到手的小物件,“她母亲急着把她塞进哀家眼里,无非是想替女儿铺一条进宫的路。好得很。哀家给她这条路。”
  张嬷嬷目光微动,“娘娘的意思是——”
  “今日听经,让穆讼云坐到陛下身边去。”
  张嬷嬷一怔,“陛下恐怕不会——”
  “他不会,不是更好?”
  太后垂下眼,佛珠又转了一颗,“他不让穆讼云近身,就说明他在意的人在场。他若让了,穆讼云这颗棋子便算落定了。左右哀家都不亏。”
  她顿了顿,又道:“去把偏殿的茶具换了。今日用的那套青瓷太素,换那套鎏金的。再备一壶新贡的碧螺春,皇帝爱喝。”
  张嬷嬷应声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佛珠又转了几颗,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着那串珠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个穆凝汐,她在相府见过一面。
  那姑娘跪在殿上行礼,仪态规矩挑不出错,说话滴水不漏。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
  她不怕皇帝脾气暴。
  暴脾气的人有弱点,有破绽,容易拿捏。
  可她怕皇帝身边多了一个稳得住的人。皇帝若稳住了,祁家在朝中的棋就得重摆。
  所以今日这场听经,名义上是试探穆凝汐,实际上,也是试探皇帝。
  她要看看,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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