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举,这是好事。”
姜氏扫了叶锦清一眼。
“只是入宫不比在外头,太后身边的嬷嬷们眼睛尖,宫里的规矩细,若是哪里错了一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
叶锦清没接这话,只是对着叶怀瑾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琉璃轩。
叶晚棠等叶锦清走了,才低声跟姜氏咬耳朵,两个人的神情都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轻快。
但叶锦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进了琉璃轩,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太后召见贵女,明面上是佛经礼佛,实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试探她与萧景琰之间的关系。
把叶晚棠带进去是个棋子,往萧景琰面前送,如果萧景琰有反应,那就说明他在意这件事背后的人。
如果萧景琰没有反应,那叶晚棠就是一枚安插进去的眼线。
太后这一招,两头都有用。
叶锦清睁开眼。
她应不应召?
如果不应,太后的猜疑会更重,而且拒绝太后的懿旨,本身就是一个把柄。
如果应,就要进宫,在太后的地盘上,用太后的规矩,被太后的眼睛盯着。
叶锦清在心里把这两条路都走了一遍。
最后,她叫来青黛。
“帮我准备入宫的衣裳,三日后要穿的,挑素净的,不要太显眼。”
青黛应声去了。
叶知意从角落里探出脑袋,“长姐,你决定去了?”
“去。”叶锦清站起来,“应召。”
她没有再分析。
该想的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剩下的,进了宫再说。
而当夜,一道给萧景琰的口信便送进了重炀殿。
“三日后太后招我入宫,你好好坐着,别动。”
青黛回来复命时,顺路带回了将军府差人送到侧门的食盒。
顾长渊亲兵递过来的,说将军吩咐,姑娘入宫前几天饮食须仔细些,怕外头的东西不干净,让厨子备了桂花糕先送过来。
叶锦清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
顾长渊的消息路子她在如意坊时就领教过,宫里的事他从来不问,但该知道的一件不少。只是他每次出手,都是在她最需要、却又最不方便开口的时候。
这份人情,迟早得还。
她放下碗,没有打开食盒,先摊开了案上的京郊田调。
叶锦清低下头,继续喝汤。
夜里三更过后,院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
叶锦清放下碗,走到门边。
院子里没有人,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但廊柱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竹筒,压在台阶上的一块石头下面。
叶锦清拿起来,回屋拆开。
竹筒里有一张小纸,叠得很整齐,展开看了一眼。
四个字。
“太后查你。”
是纪墨的字迹。
她把纸扣在桌上,低头笑了一声。
好。
那就看一看,太后能查出什么来。
深夜,琉璃轩。
灯火摇曳。
叶怀瑾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气。
他在祠堂封了账房之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面前摊着那几本烧焦的账册,证据链一条条全对得上,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证据有问题,是时机。
太后偏偏在钱骥被抓的当口召见叶锦清,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他在心里把姜氏进宫见太后的日子倒推了一遍,推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母亲可能不是被动攀附太后,她是在替太后做什么。
如果太后要动叶锦清,以他现在手中这点东西,根本挡不住。
他等不到明天早上,当夜就出了书房。
他没带小厮。
夜已深,他知道去琉璃轩不合规矩。
这件事他本可以交给账房查,本可以找父亲谈,本可以白天来——
但交给账房就会走漏风声,找父亲等于把母亲推上绝路,等到明天也许就慢了一步。
他是这个家里最不该深夜闯她院子的人,可整个相府,能商量这件事的,只剩她了。
叶怀瑾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母亲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在叶锦清对面坐下,自嘲地勾了勾唇,“那两千两银子算起来只是冰山一角,她根本就不是叶晚棠回府之后才开始动作的,她早就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她早就决定了迟早要把你换掉,所以这些年她从相府挪出去的银子都是在给亲女儿预留后路。”
他顿了一下,眼底浮现一抹极深的难堪,“换句话说,她一直在等叶晚棠回来的这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在她的算盘里。”
叶锦清没有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叶怀瑾压下翻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铜牌,推到叶锦清面前。
“我的人打听到一件事,太后把宫宴的席位重新排了,叶晚棠被安排在御前,你被排在西侧靠窗的位置。”
他盯着叶锦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锦清垂眼看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
“西侧靠窗,是太后自己的人盯得最紧的死角。她把你搁在那儿,是要让你从头到尾不能动弹。叶晚棠送到御前,是在逼萧景琰——”
叶怀瑾压低声音,“逼他当众露出破绽。他若看得见你,就一定会看你。他若看不见你,就会烦躁,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正中太后的下怀。”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这不是讲经,是捕猎。你是饵,她猎的是皇帝。”
叶锦清终于抬眼,“这些,你怎么查到的?”
“姜氏身边有一个婆子,在太后宫里当过差。她今早递出来的话。”
叶怀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母亲以为自己把这个眼线攥在手里,但她不知道,那个婆子的儿子在我手底下做事。”
叶锦清沉默了一瞬。
原来叶怀瑾今天来,不是因为猜测,而是因为拿到了确切的情报——
太后在宫宴上的布局已经被摊开了。
叶晚棠近御前,她被压在死角,萧景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克制本性。
这个局确实比她预估的更精密。
“铜牌你收好。”
叶怀瑾道,“慈宁宫偏殿侍茶的人里头,有一个姓刘的宫女,腿有一点跛。她是当年我外祖母带进宫的旧人之女。我今夜已派人递了话,你若有急事脱不开身,对她说一句‘叶世子问茶’,她会带你走偏殿后侧的夹道出宫。”
叶锦清拿起铜牌,翻过背面,上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刘”字。
“夹道出去通哪儿?”
“西华门。我安排了马车,车夫是相府的老人,靠得住。”
叶怀瑾看着她,“但这是最后一步。只要你能全身而退,就不要用。”
叶锦清将铜牌收进袖中。
叶怀瑾这次给的,不是一个可以扭转战局的武器,而是一条逃跑的通道。
这恰恰说明,在他的判断里,这次宫宴她唯一能做的不是反击,是活着出来。
“兄长铺垫这么多,是想告诉我,这次进宫我讨不到便宜。”
“对。”叶怀瑾没有拐弯,“太后亲自布的棋盘,你上去硬碰,只会把自己折进去。
我今天来就一句话,这一局你得先活着出来,只要你能活着出来,后面的事,我替你接着。”
翌日清晨。
相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
叶晚棠穿了一身艳丽的绯色云缎锦裙,头上插满了珠翠,整个人耀眼得过分。
她看着素净打扮的叶锦清,眼里满是轻蔑:
“长姐穿得这么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娘娘虐待了咱们相府的姑娘呢。”
叶锦清没理她,径直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
叶锦清靠在车壁上,手心微微出汗。
第四十一章 太后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