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镜尘的目光在两张纸上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他僵住了。
如意坊被封锁的时间,正好对应钱骥第一笔灰色收入入账。
商会联合封锁升级的时间,对应第二笔。
投毒和放火,对应第三笔。
穆镜尘手边的账册上,那三笔去向不明的内府例钱,时间节点和这两张纸上的每一条,全部吻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细竹被风吹动,叶尖划过窗纸,发出细细的一声响。
穆镜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德厚背后是钱骥,钱骥收的银子流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穆凝汐没有替他说完。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穆镜尘的手指压在账册上,指节慢慢泛白。
“母亲……”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未必知情。”
穆凝汐低头,把那张时间线折了一下。
“若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她为何在钱骥被抓的当天,带着穆讼云进宫见太后?”
穆镜尘的头抬起来了。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手不干净,这些年账目上的小动作他不是没察觉,他只是从没往最坏处想。
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母亲偏穆讼云是真,偏心到拿相府的根基去填坑,那是另一回事。
但现在,穆凝汐把两张纸摊在他面前,那条线碎了。
证据链严丝合缝,他亲眼核过,每一笔都对得上。
他盯着她,眼底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震惊,又像某个他一直不愿意去确认的答案,被人硬生生摁在他面前。
穆凝汐没有躲他的目光。
“钱骥被抓是卯时初刻,消息出了刑部,在朝中传开至少得到午时。”她说,“可姜氏带穆讼云进宫,用的是太后午前发出的帖子。”
她停了一下。
“消息能传到太后那里,午前就发出召见帖子,说明什么?”
穆镜尘的瞳孔缩了缩。
“这些事,”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瞬,“你为什么知道得比我清楚?”
穆凝汐抬眼看他。那一眼没有慌,没有躲,只有一种近似于坦荡的平静。
“因为我在这个府里,没有一个人可以靠,兄长。你不查的事,我得查。你只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要是不知道,我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
穆镜尘沉默了。
那层刚刚浮上来的戒备,被她一句话按了回去,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她进府第一天就没演过,是他母亲和妹妹联合起来要置她于死地。
她知道的比他多,不是她别有用心,是她没别的活路。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面隐约传来院子里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穆镜尘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这半个月,我查账,找人,翻流水,每天查到半夜。我以为最难的是让周嬷嬷开口,没想到最难的是坐在这里听你把这些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穆凝汐。
“她做了什么,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不管。”
穆凝汐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穆镜尘叫住她。
“凝汐。”
她回头。
穆镜尘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名状的疲惫。
他看着穆凝汐,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从进相府那天起,到底做了多少事,我都不知道。”
穆凝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吗,”
他自嘲,“我查了半个月,比不上你一炷香的时间。”
穆凝汐弯了一下嘴角。
“兄长只是比我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对她还有期待,我一开始就没有。”
她顿了顿,“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你查不到,是你不想看到。”
书房里安静了一刹那。
穆镜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转身往外走。
她的背影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可她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他骨头里,他不想看到,是啊,他不是查不到,他是从头到尾都不想看到。
她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急促地跑过来,是穆镜尘身边的小厮景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撞上廊柱。
“世子爷!世子爷!”
穆镜尘走出来,“什么事?”
景泽喘着气,脸色白了一半。
“夫人去了祠堂,带着周嬷嬷,搬了一箱旧账进去,正在烧!夫人说在祠堂烧那些账本,世子爷不敢拦。”
穆镜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迈开步子就往外走,速度快得超出了穆凝汐的预料。
穆凝汐跟上,两个人穿过前院,绕过正堂侧廊,直奔后院祠堂。
祠堂在相府最里面,轻易不开门,平日里供着祖宗牌位,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人进来上香。
今天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升起一缕青烟。
穆镜尘推门进去。
姜氏站在供案右侧,面前放着一个铜制火盆,里面正烧着什么,边角焦黑,烟气呛人。
周嬷嬷蹲在地上,手边放着一个木箱,正要往里再拿一叠册子。
姜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母子俩对上眼。她神情先是一僵——
“镜尘,怎么来了。”
穆镜尘没有说话,走上前,直接绕过她,伸手往火盆里捞。
周嬷嬷吓了一跳,没敢拦。
穆镜尘从火盆边沿捞出两本账册,边角已经烧焦了,但主体还在,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看了一眼封面,交给了身后的景泽。
“把箱子里的全搬出去。”
景泽立刻去搬。
“镜尘!”
姜氏的目光随即越过穆镜尘,落在身后的穆凝汐身上,脸色骤变。
她看见穆凝汐站在祠堂门口,神情淡漠,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早就知道这里在烧什么。
那一瞬间姜氏全明白了,她精心挑在祠堂烧账,防的就是这一刻,可穆凝汐还是把人带过来了。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她胸口直冲喉咙,她抬起手,指着穆凝汐,声音尖得几乎划破祠堂的屋顶——
“你把她带来了!你被她迷了心窍了!一个外来的假千金,说什么你信什么,她把你当刀使,你连自己亲娘都不认了!”
穆镜尘站在那里,没有退。
他的脸很沉,沉得像结了一层冰。
“母亲,”他的声音很低,“你烧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第三十九章 账里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