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臣走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这不像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
　　“丞相引的话头。”
　　“可那份报告，丞相写不出来。那上面的数据有一半是商户端的东西，朝堂上的人哪来的商户数据？”
　　谢益洲从他们身边经过，步伐不急不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走到转角处，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三个字。
　　“刀磨好。”
　　纸条封进信封，交给心腹。
　　“送到叶姑娘那里。”
　　下午。
　　叶怀瑾从朝中归来。
　　他今天去旁听了早朝。
　　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入仕，但相府世子有旁听的资格。
　　他站在太极殿的侧廊里，全程看完了萧景琰发难的过程。
　　回到相府后，他没有去正堂，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琉璃轩。
　　叶锦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准确地说，是在晒太阳的同时翻看一本账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叶怀瑾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动，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兄长？”
　　叶怀瑾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
　　“户部钱骥被查了，你知道？”
　　叶锦清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钱骥？户部的？出什么事了？”
　　叶怀瑾盯着她的脸。
　　五秒钟。
　　叶锦清的表情纹丝不动。
　　叶怀瑾深吸一口气。
　　“锦清，宫里那边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叶锦清正要开口。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姜氏身边的周嬷嬷，身后还跟着叶晚棠。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半礼，目光在叶怀瑾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叶锦清身上。
　　“大姑娘，夫人听说您这几日忙碌得很，特意让老奴来看看。
　　夫人说，姑娘毕竟是闺阁女儿身，抛头露面做买卖已经够招人闲话了。
　　这大半夜的还往外跑，传到外头去，相府的脸面——”
　　她故意顿了一下，用帕子掩着嘴角。
　　“——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叶晚棠从周嬷嬷身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娇滴滴的：
　　“锦清，母亲也是为你着想。
　　听说你那铺子叫火烧了？
　　可惜了那些银子，怕是连本都回不来了吧？”
　　叶锦清的目光从周嬷嬷身上掠过，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请她坐。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叶晚棠，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叶晚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叶锦清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在替我可惜银子？”
　　叶晚棠还没来得及回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喘不匀：
　　“世子爷！叶姑娘！宫里来人了！”
　　叶晚棠的嘴还张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蟒袍太监已经带着四个小太监踏进了琉璃轩。
　　周嬷嬷和叶晚棠避无可避，只能随叶怀瑾一并跪下。
　　“皇上口谕——”
　　“赏叶氏锦清黄金百两、蜀锦十匹。”
　　叶晚棠跪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凭什么？
　　陛下为何要赏赐这个贱人这么多宝物？
　　赏赐、风头.....
　　若不是她被掉包，在乡下受苦，这些原本该都是她的！
　　叶晚棠眸底划过一抹阴鹜的冷光。
　　圣旨还未完.....
　　太监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继续念了下去。
　　“另——朕今日第一次在早朝上让那群老东西闭了嘴。你说得对，当皇帝确实比当狗有意思。”
　　太监的尾音在院子里飘散。
　　叶晚棠的脸已经从白转青，眼神里满是愤恨。
　　该死！
　　陛下何时与这个贱人如此熟捻？！
　　若是让她榜上了陛下，成了妃子，那她叶晚棠，岂不是永远要匍匐在她叶锦清的脚下？！
　　不！
　　她不要！
　　叶晚棠眼神阴戾看向叶锦清。
　　可她的表情平淡如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监笑眯眯地把赏赐交到青黛手里，转身走了。
　　叶锦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低下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和叶晚棠。
　　“周嬷嬷，”她语气很近，像在聊天气，
　　“你回去告诉母亲——她说得对，相府的脸面不算什么，没什么比相府的脸面更轻贱的。”
　　她说完，看都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
　　周嬷嬷跪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整个琉璃轩鸦雀无声。
　　青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叶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蹲在墙根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叶怀瑾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了，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惊。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和叶锦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叶锦清的目光，不再是兄长看养妹的那种目光。
　　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一个女人时的目光。
　　“锦清。”
　　“嗯？”
　　叶怀瑾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间全堵在了喉咙口。
　　叶锦清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兄长，钱骥被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叶怀瑾看着她的笑容，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她在撒谎。
　　可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叶怀瑾转身走了。
　　叶晚棠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只不过，叶晚棠脚步飞快，恨意一寸寸爬上脸庞。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死叶锦清这个贱人！
　　而叶怀瑾走出琉璃轩的时候，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想起叶锦清信里的那句话。
　　“事关朝局民生，非为私情。”
　　叶怀瑾站了很久，最后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姜氏的远房表兄钱骥被抓了。
　　姜氏知不知道？
　　三天后。
　　东市聚福楼。
　　这是京城东市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春季商会大会是东市商户每年最重要的聚会。
　　所有在东市经营的商户，不论大小，都会派人到场。
　　今年尤其热闹。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如意坊的叶锦清要来“服软”。
　　赵德厚坐在二楼雅间的首座上，桌前摆着八道热菜，一壶烧刀子酒，他的胖脸笑得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来来来，各位东家，今儿可是个好日子！”
　　他举起酒杯，环顾满座。
　　“那个搅乱东市行情的小丫头，今天要亲自来跟咱们谈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商会的规矩，不是随便一个外来户就能破的！”
　　满座附和。
　　但叶锦清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有几张椅子上坐着的人，笑容很勉强。
　　尤其是那些小商户。
　　自从如意坊的“产地直供”模式出来之后，他们其实也心动。
　　从赵德厚那里拿货，中间被扒了好几层皮。
　　要是能走如意坊的渠道，成本至少能降两成。
　　可赵德厚背后站着钱骥——
　　不对。
　　钱骥三天前被抓了。
　　这个消息在东市传开之后，商会里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有人开始私下嘀咕：赵德厚的靠山倒了，他还硬气什么？
　　但赵德厚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不愿意觉。
　　午时三刻。
　　叶锦清到了。
　　她带了一个人——周文轩。
　　两人走上二楼的时候，满座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叶锦清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衣裙，头上戴了一朵淡粉的绢花，妆容素净，看起来很温和。
　　温和得像一只不咬人的猫。
　　“叶姑娘来了！快请快请！”赵德厚站起来，大手一挥，“给叶姑娘看座！”
　　叶锦清笑着坐了下来。
　　周文轩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赵德厚给叶锦清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叶姑娘，先敬一杯？”
　　叶锦清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朝着在座所有人举杯。
　　“各位东家，锦清初来乍到，之前多有得罪。这第一杯，赔礼。”
　　她喝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谢赵掌柜给我这个上桌的机会。”
　　又喝了。
　　第三杯。
　　“第三杯，敬在座所有人。咱们都是在东市讨生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请多关照。”
　　三杯酒下肚，叶锦清的脸上浮起了薄薄一层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