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冒昧打扰。”
赵德厚的眉梢挑得更高了。
上次这丫头在门口当众揭他老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穆姑娘请坐请坐。”赵德厚坐在主位上,让伙计上了茶。
穆凝汐双手接过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赵掌柜,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哦?什么事?”
穆凝汐放下茶碗,声音放低了半度。
“昨晚西市的铺面被烧了,损失不小。这阵子如意坊跟商会的冲突,说到底是我不懂规矩,闯进来就搅了行市,是我的不对。”
赵德厚的眼睛亮了。
她这是服软?
穆凝汐继续说。
“我想跟商会谈一谈,看能不能划个范围,如意坊做如意坊的,商会做商会的,各走各的路,互不侵犯。”
赵德厚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摇了摇扇子。
他在打量穆凝汐的表情。
穆凝汐的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
赵德厚笑了。
“穆姑娘能想通,这是好事。”
他大手一挥,“不是不能谈,不过规矩得我们定。”
穆凝汐点头。
“应该的。”
赵德厚越发得意了。
“三天后商会在聚福楼开春季大会,穆姑娘要是有诚意,到时候来一趟,当着所有东家的面谈,省得日后说不清。”
穆凝汐又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告辞。
赵德厚甚至亲自把她送到了门口。
“穆姑娘慢走啊。”
穆凝汐走出绸缎庄,嘴角的笑意一丝一丝地收了回去。
素锦跟上来,“姑娘,你真的要跟他们谈?”
穆凝汐回到琉璃轩之后,她亲自关上门。
素锦站在旁边,看着穆凝汐坐到桌前,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切换成了冷。
“让赵德厚先得意三天。”
素锦咽了口口水。
“三天后东市商会开春季大会,京城几十家大商户都会到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桌子掀了。”
素锦的脸都白了。
“姑娘,那可是几十家商户啊……”
“所以我需要一把够分量的刀。”
穆凝汐抬起头。
她的目光透过窗纸,望向皇城的方向。
“而那把刀,明天应该就会磨好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重炀殿就亮了灯。
楚扶砚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穆凝汐连夜送进来的那份报告。
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摔在了案上。
“司楚。”
司楚推门进来。
“今日早朝,朕要亲自上朝。”
司楚愣了一拍。
皇帝已经连着半个月没上早朝了。
“是。”
卯时三刻,太极殿。
文武百官在殿内站成两列,按品级高低排列。
距离上一次楚扶砚亲临早朝,已经过了十七天。
殿门打开的时候,满朝文武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楚扶砚走上龙椅坐下,他的脸色比以往沉了不少。
“有事启奏。”司楚尖声唱喝。
前排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正准备按惯例上几本无关紧要的折子走走过场。
萧昼清出列了,他的动作不急不缓。
“陛下,臣近日听闻京城各坊市物价波动剧烈,商户经营多有纠纷。臣想请问户部,近来可有异常?”
这句话扔出来,户部尚书赵仲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回丞相的话,户部运转一切正常。”
萧昼清点了下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殿内安静了三息,楚扶砚开口了。
“赵仲衡。”
赵仲衡出列。
“臣在。”
“朕问你一个问题。”
楚扶砚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京城的赋税从地方征收到入库,中间经过几道手?”
赵仲衡的瞳孔缩了一瞬,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回陛下,按制为三道,分别为州府征收、运司转运、户部入库。”
“每一道折损多少?”
赵仲衡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折损……因路途远近、运输损耗不同,约在一成到两成之间。”
楚扶砚的嘴角勾了一下,满是嘲讽。
他伸手从御案下面抽出了那份报告,直接扔了下去,报告飞过三丈远,啪地摔在赵仲衡脚前。
纸张散开。
满殿大臣都看见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自己看看。”楚扶砚靠在龙椅上,手指交叉,
“你说折损一到两成,可你手底下的三个员外郎,光是在京城本地截留的税银,就占了征收额的一成半。加上地方官的截留——”
他顿了一下。
“十两银子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到了朕的国库,还剩几两?”
太极殿里安静得可怕。
赵仲衡弯腰捡起了报告,才翻了两页,手就开始发抖。
因为上面标注的数据太精准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模糊的、含混的官样文章。
是实打实的数字,某年某月某笔税银,从哪里收上来,经过谁的手,进了谁的口袋。
虽然不是每一笔都有铁证......
但框架之完整、逻辑之严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六品员外郎能遮掩的范围。
“陛下!”赵仲衡扑通跪了下去,“臣……臣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楚扶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排一个穿青色官服的瘦小男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钱骥,户部员外郎,主管京城商户牙帖审批与市场稽查。”
楚扶砚一字一字念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墓志铭。
“你经手的每一笔牙帖审批费,都比朝廷规定的多收了三成。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钱骥趴在地上,脸已经灰了。
“臣、臣……”
“朕不想听你解释。”
楚扶砚站了起来。
满殿文武同时低下了头。
“传旨。户部员外郎钱骥涉嫌贪墨,即刻革职,押入刑部大牢候审。相关账目全部移交刑部彻查。”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另外两个员外郎,停职待查。”
然后他看向了萧昼清。
“此案由丞相督办。”
萧昼清出列,撩袍跪下。
“臣领旨。”
楚扶砚坐回龙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散朝之后,太极殿外的廊道上,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所有人都很震惊,暴君居然管事了。
不,不只是管事。
他竟然能说出“赋税折损比例”这种话?
而且他手里竟然有证据?
第三十三章 冒昧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