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满意极了。
这才对嘛。
服软就要有服软的样子。
“穆姑娘痛快!”赵德厚拍着桌子笑,“来来来,咱们谈正事。你说要划范围经营,这个好说。不过有些东西得先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如意坊不能再打'产地直供'的招牌。”
穆凝汐挑眉。
“第二,你那个降价促销必须停。”
周文轩坐在穆凝汐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第三,以后如意坊的供货,必须从商会指定的渠道走。”
赵德厚说完,得意地端起酒杯。
这三条,等于是要穆凝汐把如意坊的核心优势全部交出来。
满座的小商户面面相觑。
穆凝汐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
赵德厚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
这不是什么划地协议。
这是一份联合采购提案。
提案的内容很简单——如意坊愿意将自己的产地直供渠道开放给东市所有商户共享。
所有人都可以通过如意坊的渠道,直接从江南、蜀中的产地拿货。
省掉所有中间商。
条件只有一个。
统一规范定价,取消中间商抬价。
这份提案的实质是什么?
是穆凝汐在拿自己最核心的资源,去收编整个东市商会。
小商户们的眼睛亮了。
产地直供的渠道,赵德厚没有,他们更没有。
可如果穆凝汐愿意开放共享——
那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从赵德厚手里拿高价货了。
一个卖杂货的小东家忍不住开了口。
“穆姑娘,你这个价,当真比现在低三成?”
穆凝汐点头。
“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各位可以自己算。如果不信,第一批货先赊,卖完再结账。”
这句话一出来,小商户们坐不住了。
几个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
赵德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寸高。
“穆凝汐!你这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拆台的?”
穆凝汐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掌柜,我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讲的是谁的货好、谁的价低、谁让大家赚得更多。
你要是觉得自己的渠道比我更好,大可以拿出来让大家比一比。”
赵德厚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的渠道?
他的渠道全靠中间商层层转手,进价比穆凝汐高了三四成。
比什么比?
满座的气氛微妙地转了。
那些原本坐在赵德厚身边的人,有几个已经开始悄悄往穆凝汐这边挪椅子了。
开玩笑.....有更便宜的进货渠道,傻子才不想要呢。
更何况,赵德厚的靠山都倒了....
椅子朝穆凝汐的方向移动的更快了些.....
赵德厚急了。
“你别以为你搞了个产地直供就了不起!
你在京城做生意,牙帖、稽查、税赋,哪一样不要经过——”
他忽然卡住了。
他本来想说“哪一样不要经过钱大人”。
但钱骥已经被抓了。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穆凝汐放下茶碗。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掌柜,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赵德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穆凝汐的声音不大,但满座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老朋友钱骥钱大人,三天前被刑部拿了。”
赵德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强撑起笑容,
“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
“钱大人秉公执法,相信刑部各位大人,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或许不多久,钱大人就能无罪释放了。”
穆凝汐莞尔一笑,
“那赵掌柜可就错了。”
“听说查出来的账目里,有好几笔银子是从你的绸缎庄走的。”
“罪证确凿啊!”
“赵掌柜您,不久也应该会被带去刑部问话吧....”
赵德厚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碎瓷溅了一桌。
酒液从桌沿淌下来,滴在他的绸缎鞋面上。
他的脸色从青变成了灰。
满座死寂。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小商户端着自己的茶碗,从赵德厚那一侧换到了穆凝汐这一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德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原本簇拥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朝穆凝汐那边移过去。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完了....都完了....
靠山钱大人没了....
没了威慑,这些该死的墙头草都跑到穆凝汐这个贱人那边去了!
穆凝汐站起身来。
她把那份联合采购提案往桌上推了推。
“各位东家,这份提案放在这里,有兴趣的随时可以来如意坊找我详谈。”
她转身往外走。
周文轩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穆凝汐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赵德厚最后一眼。
赵德厚正瘫坐在椅子上,满头是汗,胖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
只剩下愤恨,不甘和惶恐.....
穆凝汐收回目光,下了楼。
阳光从酒楼大门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周文轩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穆姑娘,赵德厚这条线算是断了。可他背后的户部尚书赵仲衡还没动,这人比钱骥滑得多。”
穆凝汐点头。
“急什么,一口吃不成胖子。”
她走到马车前,脚刚踩上踏板——
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穆凝汐的脚停住了。
萧昼清。
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像是路过。
又像是等了很久。
他走到穆凝汐面前,把食盒递过去。
“穆姑娘,这是府里的厨子刚做的桂花糕。”
穆凝汐看着那个食盒,又看了看萧昼清的脸。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穆凝汐接过食盒。
“丞相大人今天也‘路过’东市?”
萧昼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穆凝汐的肩膀,看了一眼身后聚福楼的方向。
“里面的事,都顺利?”
“赵德厚要疯了。”
萧昼清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穆凝汐的脸上。
“穆姑娘,钱骥的案子我在督办。审出来的供词里,有一条很有意思。”
穆凝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钱骥交代,他截留的银子有三成孝敬给了一个人。”
萧昼清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人不在朝堂上,在后宅里。”
穆凝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宅。
姜氏。
萧昼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对了,赵德厚这三天也没闲着。他想烧几本账册,被我的人截下了。现在那几本账册,应该已经送到了刑部。”
穆凝汐与他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难怪赵德厚今天还能坐得住。
他不是没应对,是应对过了,全被人摁了回去。
萧昼清问:“穆姑娘,这条线要不要继续查下去,你说了算。”
穆凝汐攥着食盒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萧昼清。
“查。”
只有一个字。
萧昼清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穆凝汐站在原地,手里的食盒传来桂花的甜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昼清的那枚白玉私印,还在她袖中。
她始终没有还,他也始终没有要。
穆凝汐低头笑了一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淡了。
姜氏收了钱骥的银子这条线一旦坐实,就不是家务事了。
穆凝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几条线同时在运转。
赵德厚倒了,商会的格局要重新洗牌。
钱骥供出了姜氏,相府内部的力量对比也要变。
楚扶砚在早朝上露了锋芒,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会重新掂量这个年轻皇帝的分量。
而穆镜尘……
穆凝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穆镜尘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迟早会查清楚一切。
到那个时候,他会站在哪一边?
马车辘辘地走着,穿过东市热闹的街道。
穆凝汐在心里默默盘算,下一步,该轮到她进宫了。
楚扶砚替她砍了第一刀。
她该去说一声“做得好”,顺便再给那条小狗带几块桂花糕。
第三十五章 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