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凝汐出了相府后门。
裴怀洲的令牌在她袖中,沉甸甸的。
素锦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追上她的步伐。
“姑娘,这大半夜的——”
“别废话,走快点。”
马车是穆凝汐让人提前安排好的,手底下人办事越来越利索,不仅叫了车,还让如意坊东市的伙计在西市铺面门口等着接应。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穆凝汐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夜里。
等她赶到西市永安街的时候,火已经被扑得差不多了。
但铺面的门板烧成了焦炭,房梁塌了半边,里面堆着的那批刚从江南运来的松江棉布,一匹都没剩下。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周文轩站在街对面,脸上全是黑灰,他原本干净利落的长衫被烧出了好几个洞。
看见穆凝汐下车,他快步迎上来,“穆姑娘,我来得晚了,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
穆凝汐走到铺面废墟前,蹲下身。
火是从后墙引燃的,后墙根底下堆着柴,有人事先把柴垛到了后墙外面,浇了油,然后一把火点了。
穆凝汐伸手摸了一下烧焦的门框,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损失多少?”
周文轩的声音发苦。
“棉布四百匹,茶叶八十箱,加上铺面的租金和押金……不下九百两。”
穆凝汐攥紧了手指,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周大掌柜,你手底下人能查到放火的人吗?”
周文轩点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后巷有个卖馄饨的老翁,今晚收摊晚,看见了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后墙堆东西。”
“认识吗?”
“老翁说其中一个像是东市绸缎庄的伙计,赵德厚手底下的人。”
穆凝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是赵德厚。
但他只是一条狗,后面牵着绳子的是钱骥,钱骥后面站着姜氏。
这条链子她摸得清清楚楚。
可链子再清楚,证据不够硬,就扳不倒人。
放火的是赵德厚的伙计,就算抓到了,赵德厚往外一推说“不知道”,钱骥更不会沾手。
至于姜氏——
穆凝汐的嘴角弯了一下。
姜氏从头到尾都不会直接出手。
她只需要在姜家年夜饭上跟表兄钱骥说一句“那个假千金的铺子真碍眼”,剩下的事情就会有人替她办。
这种隔了三四层的指使关系,京兆府查到死也查不出来。
穆凝汐转身看着废墟,深吸了一口气。
“周大掌柜。”
“在。”
“先不要打草惊蛇,找到证据就留着,不要声张。”
周文轩愣了一下。
“不报官?”
“报了也没用,京兆府是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
穆凝汐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赵德厚最近是不是很得意?”
周文轩苦笑。
“岂止得意。这两天他在东市逢人就说,如意坊撑不过一个月。”
穆凝汐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再得意几天。”
她上了马车,车轮辘辘转动,夜色将她吞没。
回到相府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穆凝汐翻墙进了琉璃轩。
出乎意料的是,穆知瑭还没走,蹲在院子里等着。
“长姐!铺面怎么样了?”
“烧没了。”
穆知瑭的脸一下垮了。
穆凝汐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铺开纸,提笔。
穆知瑭跟进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穆凝汐一口气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是户部基层官员的贪墨分析。
她把这几个月经商以来了解到的所有信息全部整理成了一份专题报告,报告中列举了户部三个员外郎的问题,钱骥的名字,被她用红圈标了出来。
私设小金库、截留商税、与京城商户利益输送,每一条后面都附着出处和佐证,让皇帝“有理由”查下去。
第二页是给楚扶砚的信,不长,但每句话都踩在楚扶砚的情绪上。
“你说你想当一个好皇帝,可好皇帝不是只会翻册子看米价的。你手底下的人在偷你的银子,偷了之后还用这些银子去欺负你的百姓。你管不管?”
末尾加了一句。
“我的铺子被烧了。烧铺子的人背后站着你户部的官,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管,那我以后也懒得来了。”
穆凝汐写完这句话,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
“桂花糕下次再带。”
第三页是给萧昼清的信,只有一句话。
“引蛇出洞,请丞相在明日早朝上提一句'户部近来可有异常'即可,剩下的交给陛下。”
三封信写完,穆凝汐把笔搁下。
穆知瑭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长姐,你不生气吗?九百两啊……”
穆凝汐把信封好,抬头看她。
“九百两买一个机会,不亏。”
穆知瑭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穆凝汐没解释。
“去睡吧。明天一早让素锦想办法帮我把信送出去,宫里那封走老路子找裴将军的人转送,丞相府那封你亲自跑一趟。”
“好!”
穆知瑭走了之后,穆凝汐独自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新纸,这张纸上,她写了一份计划。
明天,不,后天,她要去做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要去拜访赵德厚。
不是去吵架,不是去质问,而是去“服软”。
一个被烧了铺面、断了供货、流言缠身的女人,低头跟商会求和,这是所有人都会信的剧本。
穆凝汐要借机让所有老鼠全从洞里爬出来。
翌日午后,穆凝汐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妆容清淡,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带着素锦,步行走到东市,如意坊的伙计看见她来了,迎上去,“东家——”
穆凝汐摆摆手。
她没进自家铺子,而是径直走向了街对面,赵德厚的绸缎庄。
绸缎庄的伙计看见穆凝汐走进来愣住了。
“劳驾,我想见赵掌柜。”
穆凝汐的声音很客气。
伙计跑去后堂通报。
不到一盏茶工夫,赵德厚从里面走出来,胖墩墩的身材,绸衫撑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牡丹图。
他看见穆凝汐的时候,眼底浮起一层得意。
“哟,穆姑娘?稀客稀客啊。”
穆凝汐笑了笑,行了个半礼。
第三十二章 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