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洲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下来。
　　“穆凝汐，如果有一天你从那个位置掉下来，我会亲手接着你。”
　　他推门走了。
　　穆凝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匣子首饰的盖子。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有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棋子，习惯了算计和布局。
　　可裴怀洲刚才那句话，不是棋子会说的。
　　穆凝汐深吸一口气，把首饰匣子合上。
　　她正要走回桌前坐下——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穆凝汐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走廊上空无一人。
　　穆凝汐的手指捏着窗框，慢慢收紧。
　　穆镜尘听到了多少？
　　那天傍晚，琉璃轩的灯亮了很久。
　　穆凝汐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纸。
　　她在想穆镜尘到底听到了裴怀洲的哪句话。
　　天黑透了，素锦端着饭菜进来，穆凝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姑娘，好歹再吃两口——”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穆凝汐和素锦同时看向门口。
　　不是穆知瑭的脚步，穆知瑭走路蹦蹦跳跳，声音不匀。
　　这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几乎一样。
　　应该是穆镜尘。
　　门被推开了，穆镜尘走进来，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小厮。
　　素锦看了一眼穆凝汐，穆凝汐朝她微微点头。
　　素锦行了一礼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穆镜尘在穆凝汐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穆凝汐也不急着开口，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穆镜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
　　“凝汐，裴怀洲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穆凝汐咽下嘴里的菜。
　　“故交。”
　　穆镜尘盯着她的眼睛。
　　“故交会深夜送军中令牌？”
　　穆凝汐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抬头。
　　“兄长偷听了多少？”
　　穆镜尘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
　　“我身为兄长，有权过问。”
　　穆凝汐放下筷子。
　　她看着穆镜尘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兄长的意思是，我一个和离的养女，连交什么朋友都要报备？”
　　穆镜尘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被噎住了。
　　烛火跳了两下。
　　穆凝汐知道穆镜尘的性格，这个人外表温润，内里却有一根很硬的骨头。
　　你越逼他，他越犟。
　　但今天的穆镜尘不太一样。
　　穆镜尘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穆凝汐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按住了穆凝汐放在桌上的手背，力道很轻，手指微凉。
　　“凝汐。”
　　穆镜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穆镜尘护你，不只是因为兄长的责任。”
　　穆凝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琉璃轩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穆镜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瞒着我。那封信我看了。你说事关朝局民生，我信你。但凝汐，你能不能也让我——”
　　“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穆知瑭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头发散了半边，衣裳下摆沾了泥。
　　穆镜尘猛地松开了穆凝汐的手，站起身来。
　　穆凝汐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
　　穆知瑭撑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姐！如意坊西市的新铺面——”
　　她咽了一口口水。
　　“被人一把火烧了！”
　　穆凝汐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市的新铺面。
　　那是她三天前刚签下的租约，还没来得及装修，只进了一批货。
　　火烧了。
　　穆镜尘的脸色也变了。
　　他本能地看向穆凝汐。
　　穆凝汐的目光从穆镜尘手上收回来。
　　刚才那一点温度、那一点暧昧、那一点越界的情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冻住了。
　　她眼底的暖意瞬间冷成冰碴。
　　“知瑭。”
　　“在！”
　　“火灭了没有？”
　　“周大掌柜带人正在救火，火很大，铺面里的货怕是保不住了。”
　　穆凝汐攥紧了拳头。
　　投毒、封锁、放火。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没有底线。
　　穆凝汐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裴怀洲送来的军中令牌，握在掌心。
　　她转身看向穆镜尘。
　　穆镜尘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是傻子。
　　投毒的时候他可以当看不见。
　　流言的时候他可以和稀泥，但放火烧铺面……这是要把穆凝汐往死路上逼。
　　而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在京城这个地界上，不会没有靠山。
　　“兄长。”穆凝汐的声音很平，平到反常，“还觉得我交什么朋友需要报备吗？”
　　穆镜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穆凝汐没有等他回答。
　　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穆知瑭一眼。
　　“去查。”
　　穆知瑭用力点头。
　　穆凝汐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穆镜尘站在琉璃轩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刚才按住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穆镜尘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穆凝汐面对的不是闺阁里的明争暗斗。
　　她面对的是有人想要她死。
　　而他这个所谓的“兄长”，连她为什么深夜外出都不敢信。
　　穆镜尘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大步走出琉璃轩，叫来贴身小厮。
　　“去查今晚西市走水的事，我要所有细节。”
　　小厮应声而去。
　　穆镜尘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穆凝汐刚才的那个眼神，把令牌收进袖中时的那个动作。
　　那枚令牌是裴怀洲给的。
　　穆凝汐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握住将军的令牌。
　　不是回头找他这个“兄长”。
　　穆镜尘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正堂的方向，路过姜氏的院子时，正好撞见周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往里面送。
　　穆镜尘停住了脚步。
　　“周嬷嬷。”
　　周嬷嬷一哆嗦，差点打翻了汤碗，“世、世子爷。”
　　穆镜尘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今晚西市的火，你知不知道？”
　　周嬷嬷的脸色白了。
　　穆镜尘没有等她回答，他绕过周嬷嬷，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传来周嬷嬷拼命压低的急促呼吸声。
　　穆镜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就是穆凝汐让素锦送来的那封。
　　“事关朝局民生，非为私情。”
　　穆镜尘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