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看人准。”谢益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墙上那张布局图,“是你本身就不需要别人替你挡在前面。”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叶锦清开口,“你那封信里提到的'早朝'……你要干什么?”
谢益洲靠在柜台边上,两手交叠,“今日早朝,我让人将你提过的商税改良三策以联名奏折的形式呈递上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叶锦清的心跳都快了一拍,“陛下什么反应?”
谢益洲耸肩,“没批。”
叶锦清的心沉了一下。
“但也没驳回。”
谢益洲补充完以后,叶锦清猛地抬头,在萧景琰那里,“没有驳回”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这个皇帝惯常的做法是要么批,要么撕,从来没有“留中不发”的习惯。
既然“留中不发”那就证明他在犹豫,他在认真考虑……
谢益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早朝的时候户部尚书跳起来反对,说‘市价公示’此举有辱朝廷威严,陛下看了他一眼,还问了一句'一石米从田里到京城涨了几倍,你知道吗?'”
叶锦清愣住了。
这句话……是她在那本《京城物价》册子里写的原话。
萧景琰竟然记住了她在那本册子里写下的话。
“户部尚书答不上来。”谢益洲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陛下没有再说话,把奏折压在了御案上。”
压在御案上,他这是准备不批不驳,留着慢慢想,意思是还有希望?
叶锦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在密室里被塞桂花糕的少年帝王,真的在一点一点往前走了。
“丞相大人。”叶锦清看着谢益洲,“谢谢。”
谢益洲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一个丞相该做的事。”
他从柜台边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袖口,才再度开口,“叶姑娘,这些布局理念,”
谢益洲说着指了指墙上的图,“这些……直采直供、分区经营、标准化管理……从何而来?”
叶锦清看着那张图,想了一想。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谢益洲看着她。
叶锦清没有多解释,笑了笑。
谢益洲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定是个好梦。”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姑娘,投毒的事京兆府查不出来。”
叶锦清挑眉,“我知道。”
“所以需要另一条线。”
叶锦清点头,“赵德厚背后是户部员外郎钱骥,钱骥和姜氏是远房表亲。”
谢益洲这次回了头。
他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什么东西取代了。
“你连这条线都查到了。”
“不是我查的,是我那个妹妹。”
谢益洲沉吟了一下。
“钱骥不能直接动。他虽然只是个六品员外郎,但背后牵着户部尚书赵仲衡。”
叶锦清点头,“所以我不打算动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自己露马脚。”
谢益洲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
然后他走了。
叶锦清站在后院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面收拾。
掀开谢益洲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的坐垫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枚印章。
拿起来借着烛光一看,不是官印,是一方小小的私章,白玉质地,打磨得极润。
印面朝上,刻着两个字。
益洲。
叶锦清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挑起。
以谢益洲的性格,连走路的步伐都精确到每一步,他绝不可能无意中忘了东西。
这是故意留的。
留一枚私印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时代,私印比官印更私密。官印代表职权,私印代表人。
把私印留给一个人,等于把自己交到对方手里。
叶锦清把印章攥在掌心,低低笑了一声。
“谢大人,你这是在交底?”
三日后,夜。
叶锦清第三次带谢益洲入宫。
这一次,她在袖子里揣了三块桂花糕,一块给萧景琰,一块给谢益洲,一块自己留着。
重炀殿里,烛火比前两次亮了不少。
不是因为多点了灯,而是萧景琰让人把蒙着窗户的那层厚锦帘撤了,换成了薄纱,月光透进来,大殿不再显得那么阴沉。
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他的面前摊着一沓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叶锦清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萧景琰自己默写的《京城物价》册子上的数据,旁边还用朱笔歪歪扭扭地标了批注。
那句“米价涨了五成,盐涨了三成”的旁边,萧景琰写着一行小字:“为什么炭涨得最多?”
叶锦清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是萧景琰自己想到的。
叶锦清眼神略带思索,她抬头看向御案后面的人。
萧景琰正盯着她的反应,眼睛里带着一丝极隐蔽的等待被肯定的光。
叶锦清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孺子可教。”
萧景琰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猛地偏过头,假装去翻案上的纸,“朕自然是聪明的,不劳你大惊小怪。”
叶锦清没拆穿他,坐到了她“固定”的位置,御案左侧的一把椅子上。
谢益洲在下首落座,翻开他今天准备好的材料,“陛下,今日讲的是'以工代赈'。”
萧景琰收起了那点窘态,正了脸色,他是真的在认真听。
谢益洲讲的京郊流民的安置方案,朝廷拨款雇佣流民修缮官道和水利,让他们用劳动换取报酬,而不是单纯发放赈灾粮,整体道理不复杂,但落地的细节却很多。
比如:工钱发多少?按日算还是按工程量算?谁来监督工程进度?偷工减料怎么办?工钱被地方官截留怎么办?
这些问题,谢益洲一个个拆开来讲。
萧景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了。
“那监工的人由谁派?”
谢益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正是整套方案最关键的环节。
他看了叶锦清一眼。
叶锦清也有些意外。
“你觉得该谁派?”她问。
萧景琰想了想,“不能让地方官自己监督自己。得从上面派人下去。”
叶锦清和谢益洲对视了一眼。
第二十七章 不需要别人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