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凝汐让伙计搬出一张桌子,摆在铺子门口。
“今天在如意坊买到问题米的,不管是谁,现在就来登记,米钱十倍赔偿,看大夫的药费如意坊全包,人要是难受起不来床的,我派人上门送药。”
十倍赔偿。
这四个字一出来,人群炸了。
别说受害的百姓,连围观的路人都觉得这姑娘是真敢。
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率先走上来。
穆凝汐亲自给她们登记,问孩子几岁了,吐了几回,让素锦立刻去最近的医馆抓药。
一个妇人红着眼眶说——
“穆东家,我本来气得要死,可你这样……倒让人不好意思了。”
穆凝汐拉着她的手,“嫂子,是我没看好铺子,让坏人钻了空子,连累了你和孩子,这是我的错。”
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人群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还在喊“卖毒米”的声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意坊是冤枉的”、“有人陷害穆东家”。
穆凝汐登记完所有受害者,转身看向一直骑在马上的孙主簿。
她走到马前,抬起头。
“孙主簿,我的铺子还封吗?”
孙主簿的脸色很难看。
穆凝汐的声音不卑不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有人深夜潜入我的铺子,在米缸里投巴豆粉,这不是什么商户纠纷,这是蓄意投毒栽赃,是谋害百姓的大罪。”
她后退一步,冲着人群抬高了声音——
“我穆凝汐的铺子门一直敞着,卖什么价、进什么货,全京城的人都看得到。可有人见不得百姓买到便宜东西,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害人。”
人群中有人开始起哄。
“没错!如意坊的东西又好又便宜,肯定是有人眼红了!”
“查!必须查清楚谁干的!”
穆凝汐回过头,看着孙主簿。
“孙主簿,劳您回去替我转告刘大人一句话。”
孙主簿下意识地点头。
穆凝汐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有人想毒死我的客人嫁祸于我,这是谋害百姓的大罪。刘大人是查呢,还是装作没看见?”
孙主簿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顶青帷官轿稳稳地停在如意坊门口。
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修长的手搭在轿框上。
萧昼清弯腰走出轿子,青灰常服,腰间的玉佩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
穆凝汐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竟然亲自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认出萧昼清的人不多,但官轿的规制在那儿摆着,四抬青帷,帷幔上绣着暗纹,这至少是三品以上的京官才配用的。
孙主簿从马上滚一样地翻了下来,官帽差点歪了。
“下…下官参见丞相大人!”
这一声喊出来,人群彻底炸了。
丞相?
当朝丞相亲自来了?
萧昼清扫了一眼聚集的人群、门口的桌子、陈仵作手里还端着的米样、以及穆凝汐手边放着的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穆凝汐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极克制。
“听闻东市有商铺遭人投毒,百姓受害,本官路过,来看看。”
路过。
穆凝汐差点笑出来。
丞相府在西城,这个时辰“路过”东市,骗鬼呢。
但她脸上不显。
萧昼清走到陈仵作面前,“陈老,验出什么结果了?”
陈仵作恭敬地行了一礼,把刚才的检验结果重复了一遍。
萧昼清听完,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铺子后面。
“后门在哪里?”
穆凝汐的伙计赶紧引路。
萧昼清带着孙主簿和陈仵作绕到铺子后院,穆凝汐跟在后面。
后门的门栓被人从外面撬过,木头上有明显的铁器刮痕,地上还有几个泥脚印。
萧昼清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鞋底是平的,不是布鞋,是皮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寻常百姓穿不起皮靴。这是有人蓄意入店投毒,不是什么米本身的问题。”
孙主簿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萧昼清转身面对他,神情没有变,声音也没有提高。
“京兆府限期三日破案。三日后拿不出结果,此案移交刑部。”
孙主簿的腿软了一下。
移交刑部。
刑部彻查,查到最后不管牵出谁来,京兆府都脱不了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下官……下官遵命!”
孙主簿带着衙役和仵作灰溜溜地撤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
投毒的事有了定论,赔偿也到位了,百姓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走的时候还有人冲穆凝汐拱手——
“穆东家,你是好人!”
“以后还来你家买东西!”
穆凝汐站在门口,一一点头。
人群散尽之后,东市的夜归于安静。
如意坊的伙计们收拾残局去了,素锦带着药去给受害的百姓送上门。
穆凝汐转身走进铺子后院。
萧昼清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他在看她贴在柜台后面墙上的那张图。
那是穆凝汐画的“超市布局图”。品类分区、货架动线、收银台位置、库房和前店的通道规划,全部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图是她照着现代超市的逻辑画的。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萧昼清看了很久。
穆凝汐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丞相大人什么时候到的东市?”
“半个时辰前。”
“那你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等我自己处理完才进来?”
萧昼清没有否认。
穆凝汐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为什么不早进来?”
萧昼清侧过脸,认真地看着她。
那种目光和以往不太一样。以往是审视、是试探、是评估,带着官场上浸淫多年的分寸感。
但此刻,那层分寸感淡了一些。
“因为你不需要。”
穆凝汐怔了一下。
“你处理得很好。”萧昼清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先验米自证清白,再以身试毒堵住悠悠之口,最后十倍赔偿反过来收服人心。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他顿了一下。
“我如果早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靠关系摆平的,不是靠自己。”
穆凝汐沉默了两秒。
“丞相大人看人真准。”
第二十六章 有人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