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昼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穆凝汐点头,“不错。中央派巡查,地方执行,互相牵制。你接着说,怎么保证巡查的人不被收买?”
楚扶砚的眉头拧起来了。
“……不固定。”他慢慢说,“每次派不同的人去,不让他们提前知道查哪里。”
穆凝汐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很接近现代巡视制度的雏形了。
她没有立刻夸他,而是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随机巡查”。
然后把纸推到楚扶砚面前。
“记住这四个字。”
楚扶砚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嘴唇抿了一下。
穆凝汐看出来了,他在憋一个笑。
得到肯定就高兴得不行。
像一条被摸了脑袋的小狗。
穆凝汐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这一堂课上了一个半时辰,比前两次都长。
楚扶砚的注意力维持得出人意料地好,全程没有掀桌,没有砸东西,甚至没怎么发脾气。
唯一一次脸色不好看,是萧昼清提到户部尚书赵仲衡的时候。
“以工代赈的拨款必须经户部核准,赵仲衡若从中作梗——”
楚扶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敢?”
那个语气,是帝王的语气。
穆凝汐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楚扶砚的成长比她预想的快。
课后,楚扶砚坐在御案后面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穆凝汐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了。”
“明天来吗?”
楚扶砚问得很快,像是怕她不回答。
“后天。”
楚扶砚的脸立刻垮了。
穆凝汐没理他,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那后天……带那个糕来。”
穆凝汐顿了一下,没回头,朝着身后摆了摆手,以示‘知道了!’。
殿门关上,夜风刮过宫墙,带着初冬的寒意。
萧昼清跟上来,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宫墙暗门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穆凝汐先开了口,“丞相大人觉得,陛下今日表现如何?”
“出乎意料。”萧昼清的步伐很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随机巡查'那个回答。他的脑子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灵光,只是从来没有人引导过他往正确的方向去想。”
穆凝汐点头,“他缺的不是聪明,是方向。”
“是。”萧昼清侧过头,然后看了穆凝汐一眼,“如今你给了他方向。”
到了宫墙暗门口,萧昼清安排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穆凝汐掀帘上车,萧昼清也跟着上来,他每次都顺路送她到相府附近再折回去。
马车辘辘地走起来,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隔着不到一尺。
萧昼清手里摊开了一份底稿,是他准备呈递给楚扶砚的“公开审计”制度草案。
“这一条其实最敏感。”他指着其中一个条目,“让地方的赋税收支向朝廷和百姓同时公开,但是这种话……朝中没有人敢往奏折里写。”
穆凝汐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近了,萧昼清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在她耳侧。
穆凝汐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份草案上。
但萧昼清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了,他看着穆凝汐的侧脸,烛光从车壁上的小灯笼透过来,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读文字时无意识抿紧的嘴唇。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份奏折都久。
直到穆凝汐突然抬头,“这里,'三司会审'改成'三方联查'更好,权责更清晰。”
萧昼清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在草案上改字,“穆姑娘说得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握笔的手指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马车在相府巷口停了下来,穆凝汐跳下车,“丞相大人,改日再议。”
萧昼清在车里应了一声。
马车没有立刻走。
直到穆凝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车帘才放了下来。
穆凝汐翻墙进了相府后院。
脚刚落地,就看到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
她的手瞬间按上了袖中的短刃——
“长姐!是我!”
穆知瑭的声音带着哭腔。
穆凝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穆知瑭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怎么了?”
“长姐,穆讼云今晚亲自来盯的梢。”
穆凝汐的心猛地一沉。
“她带了两个丫鬟,藏在后门对面的巷子里。”穆知瑭抓着穆凝汐的袖子,手指冰凉,“我发现得太晚,她们在那儿蹲了大半个时辰,长姐你翻墙出去的时候,她们就看见了。”
穆凝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到了什么?”
穆知瑭咽了咽口水。
“她看见了长姐你出去。”
“还有呢?”
穆知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看到了……马车。”
穆凝汐闭了一下眼睛。
萧昼清的马车。
车帷上有丞相府的徽纹,不显眼,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长姐,穆讼云还带了一个人来。”
穆凝汐追问。
穆知瑭拼命回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害怕什么。
“姜氏身边的周嬷嬷,捧着纸笔在记。”
穆凝汐沉默了。
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穆知瑭紧紧攥着她的袖子,不敢松手。
穆凝汐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慌张,但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冷意翻了上来。
“知瑭。”
“在。”
“你说周嬷嬷在记,她记的内容,什么时候会送到姜氏手上?”
穆知瑭想了想,“按规矩,周嬷嬷每天早上去正院请安的时候汇报。”
穆凝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三更过半。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来得及。”她低声说。
穆知瑭茫然地看着她。
穆凝汐低头,在穆知瑭耳边说了几句话。
穆知瑭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穆凝汐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袖中那枚白玉私印。
姜氏和穆讼云拿到了她夜间出府、乘坐丞相马车的证据。
如果这份“证据”送到姜氏手上,姜氏一定会以“不守妇道、私会朝臣”为由大做文章,轻则赶出相府,重则告到官府毁她清白。
但穆凝汐不打算让这件事按姜氏的剧本走。
她转身回了琉璃轩。
推开门,素锦还在等着。
“姑娘,送药的事都办妥了,那几家吃坏肚子的百姓——”
“先放一放。”穆凝汐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
“帮我做一件事。”
“天亮之前,把这封信送到一个人手里。”
素锦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信封上写着,穆镜尘亲启。
穆凝汐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姜氏想用“私会丞相”来毁她?
好啊,她穆凝汐倒要看看,当穆镜尘知道自己的养妹是在替皇帝和丞相一起谋划国事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而姜氏的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夜色渐深,穆凝汐闭上眼,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张脸。
楚扶砚在密室里追着她背影张望的眼神,萧昼清在马车上看她侧脸时一闪而过的停顿,还有穆讼云藏在暗巷里的那张被火光映得扭曲的并且充满恨意的面孔。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但穆凝汐怕的从来不是局面复杂,怕的是没有棋子可用。
第二十八章 不被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