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瑭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穆凝汐坐回桌前，她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周文轩，内容简短，“供货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京城的渠道，直接联系江南和蜀中的分号。三日内我要第一批直采的报价单。”
　　第二封信，她提笔想了一想，最后却没有写字，只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素锦在旁边看着，一脸迷糊，“姑娘，这封给谁？”
　　“送到丞相府。”
　　素锦愣住了。
　　穆知瑭正好折回来拿她忘在椅子上的油纸包，听到这句话歪着头问：“长姐，为什么画花？”
　　穆凝汐笑了笑，“他会懂。”
　　赏菊宴上，她选了野菊，说自己是自力顽强之人。
　　萧昼清在场，他会记得，一朵野菊，不是求助，是在告诉他有人想掐断这朵野菊的根了。
　　赵德厚的同业联盟封锁令下达的第三天，如意坊的库存见了底，布匹只剩下三匹，茶叶不到两箱，连最畅销的雪花膏的原料都断了。
　　如意坊的伙计们人心惶惶。
　　穆凝汐站在铺子后院的库房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脸上没什么表情。
　　素锦急得直搓手，“姑娘，照这个情况，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咱们就得关门了。”
　　“关不了。”穆凝汐说。
　　“可是货——”
　　“货在路上了。”
　　素锦一愣就过来，“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
　　穆凝汐从库房出来，回到前厅，铺子外面照常有客人来，伙计们对外的说法是“新货还在路上，这两天先卖存货”。
　　穆凝汐坐在柜台后面，翻开周文轩昨晚送来的信。
　　信里附着一张表。
　　是汇通钱庄在江南和蜀中分号发回来的直采报价单。
　　江南的松江棉布，产地价每匹一百八十文，比京城供货商给如意坊的进价低了整整四成。
　　蜀中的蒙顶茶，产地价每斤六十文，比京城行价低了三成。
　　至于药材，周文轩在蜀中有一条老关系线，价格更是京城的一半。
　　穆凝汐看完，提笔在报价单上圈了几个品类，附了一句话，“全部按这个价定，运输走陆路官驿旁的民间商道，避开京城的运河关卡。第一批货三日内必须到。”
　　信封好交给素锦。
　　“快马送出去。”
　　素锦拿着信跑了。
　　穆凝汐靠回椅背。
　　赵德厚那帮人以为掐住了京城的供货渠道就能卡死她。
　　但他们不知道，穆凝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走京城的路子。
　　京城的供货体系烂透了，层层中间商，层层加价。一匹松江棉布从江南织坊出来，经过三道贩子的手到京城铺子里，价格翻了一倍都不止。
　　穆凝汐要做的，是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从产地拿货，这就是她在计划书里写的“直采直供”。
　　汇通钱庄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这些分号不只是存兑银子的地方，它们本身就是一张覆盖大梁朝的信息和物流网络。
　　周文轩不仅是她的合伙人，更是她的渠道。
　　三天后，第一批直采的货到了，十辆马车，从京城南门进来，直奔东市如意坊。
　　车上装的满满当当，松江棉布、蒙顶茶叶、蜀中药材、江南的胭脂水粉原料。
　　数量是如意坊之前一个月的进货量，伙计们欢天喜地地搬货入库，穆凝汐站在后院盯着清点。
　　素锦在旁边飞快地记账，“姑娘，这批货的总成本比之前从京城供货商那边拿的，低了将近三成！”
　　穆凝汐点头，“去换招牌。”
　　“换什么？”
　　“把门口那块'如意坊'的招子旁边加一块小牌，'产地直供，价格再降一成'。”
　　素锦眼睛一亮说本来进价就低了三成，还要再降一成卖给百姓，利润虽然薄了一点，但客流量会暴涨。
　　而赵德厚那帮人的货，全是从京城中间商手里拿的高价货，他们根本降不了价，一降价就亏本，不降价，客人全跑到如意坊来，这就叫降维打击。
　　新招牌挂出去的第一天，如意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布匹比对面铺子便宜两成，茶叶比隔壁便宜三成，雪花膏的价格不变但分量加了一成。
　　百姓们又不傻，同样的东西，谁便宜买谁的。
　　消息传到东市商会的时候，赵德厚正坐在自家铺子里喝茶。
　　“赵老板，如意坊今天的客人把半条街都堵了，咱们铺子一上午就进来了三个人，还都是进来问路的。”
　　赵德厚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不可能！她的供货渠道全断了，她拿什么卖？”
　　“不知道，但她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产地直供'。”
　　赵德厚的脸色白了，产地直供，她绕过了京城所有的供货商，直接从产地拿货，这条路子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个网络，也没有那个关系。
　　可穆凝汐做到了。
　　当天下午，联盟里的七家商户有三家坐不住了，派人来找赵德厚商量。
　　“赵老板，这么下去不行啊，咱们的客人全跑了，要不……要不咱们也降降价？”
　　“降什么降！”赵德厚一拍桌子，“咱们的进价摆在那儿，再降就亏本了！”
　　“那怎么办？”
　　赵德厚咬着牙，“找钱大人。”
　　同一天傍晚，丞相府。
　　萧昼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上没有字，只有右下角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信纸背面，背面有字，不多，但是写得很密，是一份关于京城商业弊端的分析。
　　穆凝汐写得极简练。
　　第一，京城商户的供货体系层级过多，导致终端价格虚高。
　　第二，商会以行规之名行垄断之实，排挤新入场者。
　　第三，户部对商户的管控表面严格实则寻租空间巨大，牙帖审批、市场稽查等环节均可被利益输送左右。
　　分析之后，还附了三条建议。
　　一，开放外地商户在京城设铺的门槛，打破本地商会的垄断。
　　二，将牙帖审批权从户部单一部门收归三司会审，减少寻租可能。
　　三，设立“市价公示”制度，每月公示京城主要商品的产地价和终端价，让百姓心中有秤。
　　萧昼清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穆凝汐的每一条建议都不算新奇，但胜在精准，是扎扎实实的可操作方案，尤其是第三条。
　　市价公示。
　　穆凝汐的这个想法萧昼清从来没有见过。
　　让百姓知道一匹布从产地到京城涨了多少倍，让百姓自己判断谁在宰人，这比朝廷下令查处有用一万倍，因为朝廷的人也会被收买，但百姓不会。
　　萧昼清提笔，他想了一想，然后写下四个字，“明日早朝。”
　　他要在朝堂上试一试水温，信封好，叫来下人，“送到穆姑娘那里。”
　　下人接过信刚要走，萧昼清又叫住他，“等等。”
　　他犹豫了一下，“再把这个也带上。”
　　他从案角拿起一个小布包，递给下人。
　　下人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穆凝汐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展开信纸，“明日早朝。”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四个字的深意，素锦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如意坊出事了！”
　　穆凝汐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今早店里的米缸全被人动了手脚，投了巴豆粉进去，已经有三个买了米的百姓上吐下泻，现在铺子门口围满了人，全在骂咱们卖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