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灯昏黄。
叶锦清攥着那张宫图,沿着宫墙阴影快步穿行。
顾长渊打点过的路线确实畅通得多,
即使有巡逻禁卫,她也能及时闪避。
可她走到第三道宫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甬道尽头,一道身影直直矗立,一动不动,像两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叶锦清:......??
说好的不会被发现呢?!
不过也是,帝王寝殿若是如此被人轻易进入,她要怀疑这国....是不是要亡了?
她是不是要换另一条路走了....
叶锦清边默默思索,边打量眼前的人。
他身量极高,披玄甲,手按刀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
叶锦清缓缓将图纸收入袖中。
她镇定抬眸,唇角扯出一丝笑,
“这位将军可是巡夜走岔了?前方是太液池方向,该往西拐才是。”
那人没动。
沉默足足三个呼吸,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叶大小姐夜闯宫禁,还敢教本将走路?”
叶锦清瞳孔微缩。
对方一口道破她的身份,说明要么是顾长渊的人出了纰漏;
要么是此人早就在这等着她;
无论哪一种,都是她今夜的变数。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紧,面上却愈发从容,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叹息,
“这位将军,我奉顾将军之命入宫办事,你若不信,大可遣人去问。只是——”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目光澄澈坦然,
“若耽搁了时辰,误了陛下的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那人定定看着她,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侧身让开半步,
“叶大小姐好口才……走吧。”
叶锦清脊背笔直地走过他身侧,直到拐过宫墙转角、确认那道目光不再追随,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薄薄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杀手素养三:越是心虚的时候,越要理直气壮。
她继续前行,穿过两道角门,重炀殿越来越近,
叶锦清放慢脚步,心底却翻涌起那些属于原主的、也属于她自己的记忆碎片。
三年前宫宴,原主醉酒嗤笑"那位陛下不过是先帝流落民间的野种"时,并不知道萧景琰就立在花丛后。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少年帝王心头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他忍了三年,用权力将她从云端拽落泥沼,可恨意底下藏的是什么,叶锦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像野一……那个掌控她生死十几年的男人,对她越是打压折磨,就越说明他忌惮她、重视她,左右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罢了。
叶锦清在宫阶前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重炀殿紧闭的殿门。
殿内烛火明灭不定,隐约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一声压抑的低吼。
守门的内侍不知被遣去了哪里,周围空无一人,
白玉台阶上横着一只翻倒的酒壶,琥珀色酒液汩汩淌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滩凝固的血。
皇帝在发酒疯。
叶锦清弯起嘴角。
还真是时机刚好……
她抬步踏上石阶,绣鞋踩过冰凉的酒渍。
走到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脚——
“嘭——”
殿门被她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漫天奏折如雪片般扬起来,朱砂批痕在烛光下红得刺目。
她踏进殿内,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龙榻上那道微晃的身影上。
帐幔低垂,酒气扑面。
那人沙哑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醉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谁准你进来的?”
叶锦清没有答话。她抬脚跨过满地奏折,绣鞋踩过那些潦草的朱砂字迹,像踩过某个人三年的执念。
她朝龙榻走去……
帐幔猛地被扯开。
萧景琰光脚站在龙榻边,玄色寝衣敞着领口,锁骨上一道旧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她,先是怔愣,然后是翻涌的震惊、不甘等复杂情绪……
“是你。”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锦清站在他三步之外,仰头看他,弯起眼睛,笑意凉薄又笃定,“是我呀,好久不见,小狗。”
殿内的烛火猛然一跳。
“小狗”两个字一出,萧景琰眼尾瞬间猩红。
她救了他。
可她也侮辱他最珍贵的东西是小狗的吃食....
后来他登基为帝,查了她的底细。
为她举办了宫宴。
他要让她看到,他不在是匍匐他脚下,被她施舍的小狗,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可她不但忘了他,还当众骂她是野种,还说他比不过一个将军!
那时,萧景琰感觉周围比他流落民间时没被子盖的冬天都冷。
他发现自己记了那了那么多年,可对方早就忘了。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比恨更让人难受。
于是他让人传她的丑事、散她的流言,把她从云端拽落,想让她也尝尝被所有人欺辱却孤立无援的滋味。
可她始终没来求他,仿佛根本想不起他这个人一般。
此刻,这个曾让他记了多年,恨了三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萧景琰的呼吸粗重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人抵在殿柱上:“你竟敢来见朕?”指节收紧,能感觉到她颈侧脉搏的跳动,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折断。
叶锦清被掐得脸泛红,却没有挣扎。她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里炸开。
萧景琰被打得偏过头,半张脸火辣辣地疼,掐着她脖子的手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愣住了。
满朝文武跪拜他,后宫嫔妃小心翼翼侍奉他,就连太后见了他都要端着三分笑意……自从他登基后,从来没有人敢扇他耳光。
萧景琰的眼眶逐渐变红——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的看着叶锦清,几乎是吼出来:“恩人?你不过给了我一些你不要的吃食,就敢自称恩人?你知道朕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知道。”叶锦清面不改色,“你查我的底细,传我的丑事,把我从京城第一才女变成人人喊打的假千金,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吗?”
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朕不知道?你的身世,还有你在相府背地里搞的小动作.....是朕让人查出来传出去的!”
叶锦清眸光极淡。
她当然知道,原书里萧景琰就是用帝王权力轻而易举毁了一个女人的名声。
但她只是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呢?你以为让我身败名裂,我就会跪在你面前求饶?会哭着说当年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萧景琰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叶锦清忽然笑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字一顿:
“萧景琰,你查了我的底,可你查过你自己吗?你以为你恨我,其实你不过是想让我看看你如今有多体面,不是吗?”
萧景琰呼吸一窒。
叶锦清伸出食指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吗?”
他竟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
她歪头看他,眼神带着戏谑,“现在我来了,你想怎么样?杀了我?还是把我关进冷宫,天天折磨?找回当初的面子?”
萧景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锦清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不敢,你舍不得。”
殿内一片死寂。
龙涎香的烟气缭绕,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萧景琰死死盯着她,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浮上几分茫然,那股暴戾的狠劲也消弱下去。
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地问:“你凭什么……”
叶锦清魅惑的眼睛里满是睿智,
“凭你让人传的那些流言里,句句都离不开叶锦清三个字……神女跌落神坛,众叛亲离,下场凄惨,这画面多好,说到底,你写得那么细致,是盼着她来求你吧?”
叶锦清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胸口,仰头,气息清冷,
“说到底,你想看的,是当年那个居高临下看你的人,如今跪在你脚边,说:‘求你救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萧景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冰凉的龙柱上。
叶锦清抬手,用指尖抵住他的下巴,逼他低头看她。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不行:“萧景琰,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声名狼藉,就算我被所有人厌弃,你心里那道坎,你也跨不过去。”
萧景琰瞳孔骤缩。
殿外,纪墨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皇帝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个女人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笑意的嗓音。
他跟在萧景琰身边七年,从行宫到皇城,从冷宫到金銮殿,见过皇帝杀伐果断的狠厉,见过深夜对墙画像喝到天亮的痴迷,却从没见过皇帝这般模样……憋着一身火,却无处可发。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又传出声音。
是叶锦清慵懒的一句:“我累了。”
然后是衣料摩擦声、脚步声,接着她又说,“明天我还会来。”
第六章 谁准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