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缓步推门而出。
顾长渊一身常衣,见到叶锦清走出,眸光瞬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等叶锦清开口,顾长渊率先大步上前,声音急切:
“你要我帮你入宫面圣,是真的?”
叶锦清与他四目相对,神色坦荡平静,“是。此乃我唯一心愿,还望将军成全。”
顾长渊眉心骤然紧蹙,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
“当今天子暴怒无常,况且,还有太后把持朝政,你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路?”
“我此前说过,若你无处容身,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不必踏入那吃人的深宫,我可以护你一世安稳。”
叶锦清眉眼清艳,神色冷静地望着这个看着对她一往情深的男子。
还能为何?
因为她不止是叶锦清,还是叶七,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杀手,是一心登顶权力巅峰的执棋人。
她要的,不是男人的庇护,不是安稳度日,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这些,在这封建时代里说出来,宛若疯言疯语。
叶锦清只能微叹一声,
“就当我是贪恋权势富贵吧。”
“相府前程,总得有人铺路。我与晚棠身份错位,她流落乡野十余载,替我吃了太多苦,而我占了她十几年的荣华富贵,总需要偿还些什么....”
顾长渊定定望着叶锦清。
他从未想过,身份的错位,会让锦清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往日她虽然端庄大方,但也是考虑自己多一些。
而今,却要为相府,牺牲自己。
而他如今已无任何身份,干涉她了.....
良久,顾长渊轻叹一声,声音低沉无奈,
“罢了。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上车,我送你入宫。”
“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你我依旧是旧友,我不会坐视不理。”
叶锦清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客套,从容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一切视线的刹那,叶锦清脸上温顺柔和的笑意瞬间褪去,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笑。
感动吗?大义吗?为她的舍己为人心动不舍吗?
可惜,这一切都是她编的谎话。
她之所以要入宫,不过是不想看着叶晚棠借着原主的恩情,登顶后位,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叶锦清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年原主十四岁,随母亲去江南外祖家消暑。
外祖家的园子里,蝉鸣聒噪。
她贪玩溜出后门,钻进一条窄巷,巷尾的臭水沟边,蜷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
他瘦得像一把枯骨,衣衫褴褛,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脓血混着泥垢,苍蝇嗡嗡绕着飞。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像一具被丢弃的尸首。
原主吓了一跳,捂着嘴后退两步,转身想跑。
“……水。”
沙哑如破风箱的声音,从少年喉间挤出来。
他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求生的眼。
原主犹豫片刻,到底心软,跑回院子偷了一壶凉茶和半碟糕点,蹲下身递给他。
少年接过茶壶,几乎是往喉咙里灌,呛得剧烈咳嗽,却舍不得停下。
糕点半口吞下,噎得直翻白眼。
原主看得心惊,忍不住说:“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少年噎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抬起脏污的脸,定定看着原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馊发硬的烧饼。
他把烧饼郑重塞进原主手里,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什么能谢你。这半块饼,是昨日抢来的,舍不得吃。你拿着。”
原主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灰扑扑、散发酸味的烧饼,眉头皱得死紧。
她自幼锦衣玉食,哪见过这种东西?只觉得恶心反胃。
“我不要。”她把烧饼丢回去,起身拍拍裙角的灰,“好恶心的!像小狗的吃的....”
少年攥着那半块烧饼,骨节发白,眼底浮现出一丝晦暗。
但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他漆黑的眸中染上—抹复杂的光芒,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不管如何,我日后若掌了权,必十倍百倍报答你!”
原主头也没回,只当听了个笑话。
后来她回到相府,把这事抛在脑后。
......
可三年前,新帝登基,大宴群臣。
她随父亲入宫赴宴,席间,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悄悄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叶大小姐,陛下请您移步偏殿一叙。”
彼时的原主满心满眼都是顾长渊,听闻天子传召,第一反应竟是厌烦。
她连正眼都没给那内侍,冷笑一声:“我身子不适,不便前往。陛下若有事,遣人来说便是。”
内侍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宴席散后,原主与几位闺中密友在御花园赏月,酒意上头,竟当众嗤笑道:
“那位陛下啊,不过是先帝流落民间的野种,无才无德,根基浅薄,空有帝位,哪一个真心愿嫁他?就凭他,还想肖想本小姐?我瞧他连顾将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话音未落,身后花丛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枝叶折断声。
原主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夜风。
可她不知道,那夜,萧景琰恰好微服路过。
一字一句,尽数落入帝王耳中。
叶锦清回忆完原主的记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蠢,当真是蠢。
原主亲手推掉了这世间最顶级的靠山,换来帝王刻骨的恨意,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而她,不一样。
锦清缓缓坐直身体,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巍峨宫墙的轮廓。
夜色沉沉,灯火如豆。
她与萧景琰,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是天生的同类,同类相知,惺惺相惜。
这深宫,于旁人是牢笼,于她,却是步步为营、登顶权力巅峰的绝佳棋局。
叶锦清放下车帘,眼底锋芒毕露,再无半分温顺伪装。
马车轱辘前行,平稳无声,三柱香过后,缓缓停在巍峨宫墙之下。
夜色笼罩下的皇宫,肃穆威严,压抑逼人。
顾长渊勒停马车,看着叶锦清一跃跳下马车,身姿轻盈,决绝坚定。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
他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宫图,声音低沉:“宫中我已打点妥当,你依此图行走,可直达帝王寝殿重炀殿,不会被人发现。”
叶锦清接过图纸,入手微凉。
她抬眸对着顾长渊盈盈一拜,姿态恭敬:
“多谢将军周全。他日我若得势出头,必不忘今日之恩,为将军美言,助将军稳固权势。”
顾长渊望着她决绝清冷的眉眼,心中酸涩,忍不住沉声提醒:
“你想清楚,踏入这宫门,便再无反悔余地,从此再无退路。纵使是我,也无法将你带出深宫。”
叶锦清莞尔一笑,眉眼间满是自信与锋芒,没有半分畏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从不怕险,不怕难,唯一惧怕的,便是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登不上那万人敬仰的权力巅峰!
她转身,不再回头,身姿挺拔地踏入巍峨宫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五章 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