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司楚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皇帝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个女人不急不慢还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跟在楚扶砚身边七年,从行宫到皇城,从冷宫到金銮殿。
他见过皇帝杀伐果断的狠,见过皇帝喜怒无常的暴躁,也见过皇帝深夜对着满墙画像喝酒喝到天亮那痴迷的样子。
却从来没见过皇帝如此沉默。
沉默的身体都僵硬了,明明憋着一肚子火,却没地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又传出声响。
是穆凝汐慵懒的声音,“我累了。”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接着她又说,“明天我还会来。”
第二天早上,穆凝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素锦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大小姐,世子爷派人来传话了,说今天女先生就进府授课,请您和那个穆讼云一起去学堂。”
穆凝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昨晚从皇宫回来已经三更了,她这会儿骨头还泛着酸。
“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穆凝汐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接过素锦递来的热帕子敷脸,热气氤氲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行程了。
先去学堂应付差事,下午找个理由出府,再去皇宫。
昨晚楚扶砚被她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副又恨又憋屈的样子,倒是有趣得很。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优势只是一时的。
楚扶砚到底是皇帝,等她走后回过神来,指不定要怎么发作。
所以今天再去,得换一副面孔。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这个道理她再懂不过。
“素锦,把我那套月白色的襦裙拿来,首饰要最简单的,簪子用那支白玉的就好。”
素锦愣了一下,“大小姐平日不是最爱那套缠丝赤金头面?”
穆凝汐对着铜镜描眉,听了这话轻笑,
“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是戴罪之身,穿金戴银的,是嫌别人骂得不够狠吗?”
素锦恍然大悟,连忙去翻箱笼了。
收拾妥当后,穆凝汐带着素锦往学堂去。
路上经过花园,远远就看见穆讼云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来了。
今天穆讼云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耳坠子也是鸽血红宝石的,远远望去富贵逼人。
只是那浓艳的颜色衬着她的小麦肤色和侧脸那道狰狞伤疤,反倒显得俗艳刺眼。
穆凝汐心里暗暗摇头。
原书里穆讼云之所以能入主中宫,靠的从来不是美貌,而是她后来学来的那副温婉贤淑、善解人意的做派。
如今她刚认回相府,根基还没稳,就这么张扬,实在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不过,穆凝汐弯了弯唇角,她可不会好心去提醒。
两人在学堂门口相遇,穆讼云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料子也是寻常的细棉布,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
“哟,穆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那些绫罗绸缎呢?哦,我忘了,你的嫁妆都散给那些贱民了,如今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了吧?”
穆凝汐不恼,反而笑盈盈地回了一句。
“姐姐说的是,我如今确实比不得姐姐富贵。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姐姐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从前相府里那个从江南买来的舞姬,她也最爱这样穿。”
穆讼云脸色骤变。
她虽不知道舞姬二字在相府意味着什么,但穆凝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
“两位妹妹,先生已经到了,请入座吧。”
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穆讼云回头,见穆镜尘站在学堂门口,面沉如水地看着她们。
穆讼云立刻收起怒容,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眼眶微红,她说:“大哥,我……”
穆镜尘却看都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穆凝汐身上,微微蹙眉,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你身子还没好全。”
穆凝汐垂眸,乖巧的答道:“回大哥,凝汐不敢奢靡,能有衣裳蔽体已经很感恩了。”
穆镜尘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对身后的景泽说:
“去把我库里那件白狐裘拿来,给大小姐送去。”
“大哥!”穆讼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白狐裘是御赐之物,您怎么能……”
“讼云。”穆镜尘终于看向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先生已经在等了,进去吧。”
穆讼云咬了咬牙,狠狠的剜了穆凝汐一眼,愤然入内。
穆凝汐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这位大哥啊,最是吃软不吃硬。
穆讼云越是张扬跋扈,就越衬的她乖巧可怜。
这局棋,她赢在不争。
学堂里,女先生姓顾,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居妇人。
听说早年在宫中做过女史,学识渊博,因为夫君病故后才回京城定居。
顾先生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两位小姐请坐。”
穆凝汐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穆讼云则坐在了她对面。
一堂课讲的是女诫与列女传,穆凝汐听得昏昏欲睡。
她在现代好歹是首富,商场上厮杀靠的是真本事,哪里需要学这些三从四德的玩意儿?
但她还是强撑着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一两个还算得体的问题。
反观穆讼云,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认真听,后来渐渐坐不住,频频打断先生的话,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什么女子可否干政、皇后与太后谁更大之类,顾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穆凝汐心里暗笑。
穆讼云在相府为婢多年,大字不识几个,如今突然被捧上高位,心里急着想要证明自己,反倒露了怯。
她大概以为这些问题是有见识的表现,却不知在真正的读书人眼里,这不过是浅薄无知。
课毕,顾先生对穆凝汐点了点头。
“大小姐虽基础薄弱,但胜在态度端正,肯用心思。”
她又看向穆讼云,语气淡了几分,
“二小姐聪慧,只是还需要静心。”
穆讼云脸色铁青,等顾先生走后,一把将桌上的书扫到地上,骂道:
“一个破落寡妇,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第七章 一起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