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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州城的新诊室
  州城培训班结束后,楚云桃没有像其他学员一样被直接分配回基层,而是收到了一份来自地区中心医院的借调报告。签名处是许老熟悉的、瘦劲的笔迹。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本崭新的值班日志、一个装着自制草药标本的木盒,还有楚怀山给她的那本残破的《楚氏伤科辑要》。
  地区中心医院的门诊大厅比县城祠堂改的诊所宽敞无数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属于现代文明的独特气味。楚云桃被分配到“中西医结合门诊”,管床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护士长张姐。
  “楚同志,你是从基层来的,有些习惯要改。”张姐接过她的介绍信,目光扫过她依旧丰满但线条已柔和许多的身材,“医院讲求效率,标准流程。你是学徒,先跟师,看你表现。有老乡找关系?希望不是拖后腿的。”
  她的语气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但楚云桃听出了话里的认真——在这个年代,机会稀少,容错率更低,尤其是对“空降”的基层学徒。
  门诊工作强度巨大。程主任(许老提过,是他的学生)安排她每天看二十个号,外加书写病历、协助处置。第一天,楚云桃就见识了州城病患的多样性:有下岗工人的妻子带着营养不良的孩子,有大学教授因为神经衰弱失眠,有公社调来的干部抱怨……每个人都带着一段故事,也带着处理不尽的需求。
  “楚大夫,听说你是许老推荐来的,肯定有两手。”第一个病人竟然是个外表文静、眼神却锐利的女人,她一开口就点破了关系网,“我这眼睛,看了好几个医院,都说没毛病,可我夜里老看见黑影,疼得厉害。”
  她填写的病历上,职业是“教师”,但指关节粗糙,虎口有茧。楚云桃心里微微一动,这不像拿粉笔的手。她不露声色,让其呈上之前的西医检查单。
  其他医生接诊时,也风格迥异。有的年轻医生追求速度,对病人疾言厉色;有的老主治医术可以,但爱摆架子。楚云桃沉默观察,同时飞快学习这里的病历书写规范、常用药名录、以及与药房沟通的流程。
  机会很快来了。一天下午,门诊来了一个急腹症“疑诊阑尾炎”的农村青年,同行是个焦急的中年妇女,像是他的母亲。青年得满头大汗,在候诊椅上蜷缩着。接诊的正是那位追求速度的年轻医生,他快速按压了腹部,又看了眼血象报告,对孩子最大的可能是“阑尾炎”的结论,建议立刻办住院,如果条件好,尽快手术。
  妇女听到要动手术,吓得脸发白,直摇手:“大夫,我们没钱啊!就怕肚子好不了……”
  年轻医生皱眉:“不手术风险太大,你们自己掂量。”
  就在妇女几乎绝望时,楚云桃正好从她身边经过,去隔壁诊室送病历。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青年因疼而下意识按住的位置——不对,腹痛部位偏上,而且是持续性钝痛,伴有发热,不像阑尾炎典型的转移性右下腹痛。他还有轻微的黄疸迹象。
  “等等,”楚云桃低下身,语速不快但清晰,“病人发热多久了?腹部是这里开始疼的吗?有没有觉得眼睛发黄?有没有恶心到呕吐?”
  青年虚弱地点头:“我妈喂的……村里土方治感冒,喝了三天姜汤和草药水,没用,反而开始疼……眼睛看了,白的是有点黄……”
  楚云桃快速做出判断:“不是阑尾炎,更像胆道感染或肝胆问题,需要查血、做B超。如果疼得剧烈,可能是胆道结石卡住,那会很危险,但不是阑尾手术能解决的。”
  她转头对年轻医生说:“王医生,我建议请中医儿科的孙主任来会诊一下。他的丛针治疗经验很丰富,尤其对急腹症的非手术处理。”
  年轻医生愣了下,态度有些硬,但想到是科室新人,也不好太驳面子。孙主任很快被请来,他是出了名的“神针”,德高望重。孙主任诊断后,确认是急性胆囊炎,他当场用针灸快速止痛,开了药,并安排住院保守治疗,避免了不必要的手术。
  这个结果让妇科副主任孙主任对楚云桃另眼相看:“小同志,眼力不错,胆子也够大。基层待过的,经验就是活。以后多来我诊室串串门。”
  此事很快在中西医结合门诊传开。那位“眼睛老看见黑影”的女病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下午又来找楚云桃,这次态度迥异:“楚大夫,早上那针扎得我有点感觉了。你再看看?我想换中医试试。”
  楚云桃给她做了详细的望诊和触诊,最终结合她的体质和头痛模式(特别是情绪波动时加重),诊断为“肝郁气滞,血瘀上扰”,是典型的神经性头痛,但其中伴有血管痉挛的迹象。这在基层常被误诊或忽略为普通感冒或眼疾。
  “你这病,西医指标‘正常’,中医则能调。”楚云桃没有立刻开药,而是开了张调理方,并叮嘱道,“除此之外,我建议你去医院的心理咨询室聊聊。你压力太大了,有些‘病’,堵不如疏。”
  女病人愣住了,在这个年代,“心理咨询”还是个新鲜甚至带点色彩的词。她看了看楚云桃坦荡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下班后,楚云桃在食堂独自吃饭。张姐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今天态度缓和了些:“今天的事,做得漂亮。医院里,不是只有技术。你帮王医生避免了误诊可能,孙主任对你也客气。这很好。”
  楚云桃埋头吃饭,点点头。
  “但也有人不满。”张姐压低声音,“那个女病人的背景不简单,是省城某部门家属。你这么一说‘心理咨询’,人家心里未必舒坦,但阵仗也没做。程主任让我提醒你,在这里,话要过脑子。”
  楚云桃放下筷子:“谢谢张姐。我知道。我也只是实事求是,既然她数据正常,身体痛苦真实存在,受苦的还是她自己。我推荐的,是文字上不敏感的科室。”
  张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行,没被吓住。继续看着吧。”
  深夜,楚云桃在临时安排的单人宿舍里,借着昏黄的台灯,翻看那本《楚氏伤科辑要》。书页里夹着楚怀山写的新纸条:“州城水深,注意周旋。吴科长已收网,赵家女娃病已好,我留她做工分自证清白。许老那边,我通过渠道递了话,他懂。”
  纸条背面,是楚怀山用粗糙的字重新描绘的“余藏图”州城部分,其中一个点,用红圈标注得格外清晰:“楚氏总栈旧址,现为市中药材一所门市部。”
  看到扉页上那句“医者仁心,济世传薪”,楚云桃轻轻合上书。接下来的路,不仅要看病救人,还要在这庞大医院的复杂关系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摸了摸手腕上因长期握笔和翻书留下的茧子,又看了看镜中比刚进城时清瘦了不少、眼神却越来越亮的自己。她不求速胜,只求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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