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期间,楚云桃争取到了第一个难得的休息日,直奔市中药材一所门市部。那里位于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灰扑扑的,挂着“国营市药材公司门市部”的牌子,旁边一幅褪色的标语写着“保证质量,满足需求”。
里面光线昏暗,正对着柜台的是位戴着老花镜、慢吞吞翻报纸的老柜员。楚云桃进去时,另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青年正靠在柜台边,低声和柜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几味药材(胡桃仁、橘络)正在细细分辨。
“同志,您需要点什么?”柜员从报纸后抬起眼,打量着楚云桃这个气质与这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他显然是老药师,也是个记性好的人,似乎在店里没见过这张新面孔。
“我想打听个事。”楚云桃拿出楚怀山给的那个铜号,放在柜台上——这既是信物,也是试探。铜锈跨越了几十年时光,无声诉说历史。
老柜员扶了扶眼镜,凑近看了看,眼神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铜号?老物件了。怎么到您手里了?”
“家里传的。”楚云桃目光扫过店内。药材陈设整齐,但堆栈间的缝隙、柜台边缘的磨损,都透出岁月感。墙上挂有泛黄的全国地图,某些点被红笔圈过。
“那您想打听……”老柜员慢吞吞地问。
“这地方以前,是不是‘楚氏总栈’?”楚云桃直问核心。
老柜员沉默了林大,柜台边的女青年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楚云桃。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细长眉眼,鼻梁挺直,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转为习惯性的、略带距离的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女青年开口,声音清脆但态度疏离,“老东西早拆了,现在的店是我父亲负责。我是药房的蔡欣。”
“蔡医生好。”楚云桃转向她,自我介绍,“楚云桃,地区中心医院中西医结合门诊进修医生。我对旧时的药材流通和针灸手法有些兴趣,听说这里以前是大栈,想来了解一二。”她没有亮出铜号,只说是文化探究。
蔡欣看了眼柜员,又看回楚云桃:“楚大夫是吧?听张姐提过你,基层来的?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过去式了。老师傅,您忙着。”她对柜员点点头,拿起自己挑的药,从另一个门离开了,步伐利落。
老柜员等她走远,才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柜台对楚云桃说:“楚医生,我知道你可能……但这里干净,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他眼神警惕地扫了眼门外,从柜台下模模糊糊地递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油纸包,声音低如耳语,“天快黑了再来,后门。有人要见你。带上那东西,人来就行。”
楚云桃将小纸包攥进掌心,沉声答应。她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某个要求謹慎的线。
回到医院,楚云桃在更衣室偶遇了蔡欣。蔡欣正在整理器械,见到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楚云桃试探着问:“蔡医生,您父亲……是老中医?”
“是药农出身,后来被招进国营单位,守了一辈子药材。”蔡欣语气平淡,擦着不锈钢器械的手稳定有力,“你对我们药店的老故事很感兴趣?其实没什么,就是早些年私营药店合并前的旧址,现在是几个单位的仓库。”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直到下午,楚云桃才在张姐那里知道,蔡欣是医院里有名的“高冷美人”,专业技术过硬,但不善言辞,家世背景也不清楚,只知道“据说有点关系”。她和刚刚主刀的年轻外科医生王海涛是师出同门(都是许老带出来的),但两人关系微妙,谁也不服谁。
下班后,楚云桃换了便装,在暮色中按照指示,找到中药材公司门市部的后门。后门是个小院,堆着杂物,与前店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老柜员早已等在那里,他身后站着一个披着旧外套、面容隐在阴影里的身影。
“快进来。”老柜员引着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堆满旧账本和药材标本的阁楼,灰尘弥漫。灯光下,那个身影转过身,赫然是许老!他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你来了。”许老开门见山。
楚云桃拿出铜号,又将那本《楚氏伤科辑要》的手抄本捧出:“许爷爷,这是家传之物。”
许老接过遗物,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果然是你。这柄‘金针’号,我前年在省城医案编撰会上见过楚怀山这孩子拿着问人。他藏得深,你却终于走到这里了。”
他示意楚云桃坐下,压低声音:“‘楚氏总栈’不是普通商号。清末民初,它是鲁北楚氏海内外药材流通的总枢纽,招牌是‘楚药’,集云南药材、南洋香料、西洋成药、乃至一些特殊用途的‘秘药’流通。护镖、走账、验药,黄金时代长达六十年。抗战时,总栈捐了半副家底给抗日队伍换医药,但因此结下仇家,也埋下祸根。”
他指向窗外一片区域:“解放前后,总栈转型,一部分机缘巧合并入现在的国营药材公司,另一部分‘净身’,分给伙计后飘散了。但‘楚药’的核心——一套名为《楚氏辨证要略》的手稿、一批特制的药材种子凭证,以及一份记录各‘分栈’地点的‘余藏图’,据说一直存在。”
“吴科长他们抢的,是‘余藏图’和其中可能存在的、能威胁到某些利益的‘秘药’记录。”许老眼神微冷,“他们背后,可能涉及更大的医药旧势力,想彻底垄断某些道地药材和稀缺秘方。你和楚怀山碰的,恐怕不止一条线。”
阁楼里很静,灰尘在微光中飞舞。
“吴科长被抓前,我通过渠道拿到了他一份私人账册,上面提过一个代号‘老秤’。”许老从旧账本里抽出一张纸片,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线头,就在医院里。那个人,应该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守物人,但一直隐而未发,看着一切发生。”
楚云桃接过纸片,看着那行字,心脏微微加速。线索指向医院内部?
“危险远未结束。”许老继续道,“你上次接诊那位‘看见黑影’的女教师,是有意图的。她是那边放出来的哨子,试探你的深浅,也看医院对你关注度。蔡欣的父亲是老药农,知道一些旧事,但蔡家似乎……很守规矩,并未卷入。那个王海涛,外科的,我和老张(张姐)都觉得他目的不纯。你要多加小心。”
从阁楼出来,夜色已深。楚云桃手握着那张写着“老秤”和一串数字的纸片,走在回医院宿舍的路上,感觉这条路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阴影里。
而此刻,红星生产队,楚怀山刚刚送走来访的孙大娘。孙大娘带来了最后一笔“碎账”,也带来了苏晓音从遥远工厂寄来的平安信(只画了一个简单的雨伞,代表过去的她像雨,现在的她打算真正“晒咸菜”了)。楚怀山看着信,嘴角难得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走到屋后,就着月光,摊开一张新的地图,用碳笔在上面画下途径,指尖最终落在州城,与楚云桃手中纸片指向的位置,越来越近。
夜深,州城光明路路灯下,蔡欣走出医院,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住院大楼,那极高层的某扇窗还亮着灯。她面无表情,转身没入黑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囊,里面装着几味罕见的药材,是她父亲叮嘱绝不能示人的“旧栈专属”。她记得父亲的话:“楚家血脉若现,云州城的天,或许该通一通了。”
一条无形的线,在她与楚云桃之间,悄然绷紧,只待某个关键时刻,真正相连。
第27章 旧址寻踪与陌生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