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里屋，孙大夫靠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乌黑的旧木牌，眼神放空。楚云桃走进来时，他似乎没察觉。
　　“孙爷爷，‘伏龙肝’性温，您的老寒腿，用它炖羊肉汤最好，但最近存货不多了。”楚云桃一边整理药柜抽屉，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孙大夫慢慢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把木牌收起：“嗯，下次采购说一声。”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云桃啊，昨天你带走的那包‘红色油膏’，分析出结果了吗？”
　　楚云桃关抽屉的手顿了顿。她昨夜和楚怀山在灯下研究那残留物，用土法提取分离，发现不止矿物和糖浆。那粘稠物里，有一种类似苏晓音提到的“七步踏”的提取方法，但原料是另一种微毒的草根，单独用无事，但若遇特定香料（苏晓音那只“不用的”洗发膏里就有那种香精），便会激发令人心惊的幻觉，甚至引发心跳紊乱。
　　那是冲着“楚家医术”来的疑心证据？还是冲着“楚云桃”这个人？
　　“还没定论，”楚云桃稳住声音，“在等县里实验室的指纹鉴定回覆。孙爷爷，您觉得呢？”
　　孙大夫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很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那东西，不是本地土方。治癣疾的土方用冰片，不用这个……木香。木香入脾，却也能逆生气。有人不想让人‘活得好’，想让人‘活得乱’。”
　　他话里点明了木香成分，这是楚云桃昨晚刚分辨出的一种关键辅料。他居然知道？是试探，还是点醒？
　　“今天下午，赵家的赵大宝媳妇，可能会带着哭闹来卫生所。”孙大夫说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你处理吧。该怎么，就怎么。”
　　话音刚落，外屋就传来尖利的哭喊声：“孙医生！楚云桃出来！你们得给我个说法！我妈`遭了`罪，都是你们用药不当！”
　　赵大宝媳妇冲了进来，脸上横肉气得发抖，身后跟着看热闹的几个妇女。
　　楚云桃迎出去，面色平静。孙大夫的话，像在给她递刀，也像在给她设槛。
　　赵大宝媳妇指着楚云桃的鼻子：“你开的方子！说老头子腿疼，用‘伏龙肝’！我婆婆用了之后，早上起来胸口发红，浑身发烫！一定是那药膏有问题！你得赔我们医药费！赔偿损失！”
　　“赵嫂子，”楚云桃避开她的手指，“第一，孙大夫是大夫，我是学徒。药方子，我有记录，你婆婆用的每一笔，孙大夫这里都有底案。第二，‘伏龙肝’暖胃散寒，本身不会引起你描述的症状。除非，”她目光落在赵大宝媳妇腰间鼓囊囊的布包上，“除非使用者同时接触了其他不该接触的东西。”
　　“放屁！你少往别处扯！”赵大宝媳妇急得脸红，掀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粮票，“看看！我今天才去供销社换的！都是你的错！不赔就不走！”
　　哭闹声越来越大，整个卫生所外面挤得水泄不通。有同情赵家的，也有觉得楚云桃最近风头太盛、该打压的。楚云桃站在混乱中心，感到空气中的压力。
　　就在这时，吴志远科长带着两个公社干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吵什么？”他声音不高，却让现场一静。
　　赵大宝媳妇立刻扑上去哭诉：“吴科长！您要为民做主啊！这个楚云桃，把老杨太太治坏了！受害者不止一个！”
　　吴科长没理她，看向楚云桃：“怎么回事？”
　　楚云桃从头到尾，冷静地陈述：用药记录、孙大夫的底方、赵婶子的症状、以及可能的“接触物”——她指向赵大宝媳妇布包露出的一角，“赵嫂子，你包里那张红纸包着的东西，能让我看一下吗？”
　　赵大宝媳妇下意识捂紧布包：“……不行！看了我就说不清了！”
　　“为什么说不清？”吴科长语气更沉，“卫生所的药，经得起查；病人的状，也得经得起问。拿出来。”
　　赵大宝媳妇在目光逼视下，犹疑地掏出一个扁平的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东西，像干透的花瓣，又像某种降香木屑。气味很香，但有点刺激。
　　孙大夫这时从里屋出来，接过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楚云桃，然后转向吴科长：“吴科长，这不是药，是……‘安息香’的变种。和一种廉价的染布料混合后，会产生升腾之气，身子虚弱的人，吸入过多会心悸。这东西，怎么和伏龙肝一起用了？”
　　赵大宝媳妇脸色霎时惨白。
　　“用……我婆婆腰不舒服，我、我顺手帮她怀里放了点……想辟辟邪……”
　　现场哗然。
　　吴科长挥手：“都散了！赵大宝媳妇，你跟我回去，说明情况。孙大夫，楚云桃，下午去公社卫生科一趟，陈述事情经过，提交所有病历记录。”
　　他目光最后落在楚云桃身上，停留了一瞬：“楚云桃，你最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楚云桃心里一凛。这可能不是表扬。
　　孙大夫拉过楚云桃，低声道：“吴科长这棵‘墙头草’，风向不对就倒。那‘安息香’成分……你之前给苏晓音的方子里，提过一味‘醒神香’，主要成分就是它。这东西，和接骨膏、温阳贴，甚至常见的艾灸……都会产生反应。”
　　楚云桃瞬间明白：这是有人用她自己提供的知识，编织了一个针对她的局！而赵家，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孙爷爷，这‘醒神香’的通用古方，在哪本典籍里？”楚云桃追问。
　　孙大夫沉默，最终摇了摇头：“很多孤本里都有。西头……王二狗家，好像就有几本藏书，是他爷爷留下的。但……”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锣声，伴随着大喊：“知青点出事了！韩康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