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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收的哨声
  拖拉机在村口空地上停下时,天已蒙蒙亮。楚云桃和楚怀山分别护着依旧失魂落魄的苏晓音,回到各自的住处。苏晓音被送回了家,关上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楚云桃,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楚云桃心里沉甸甸的。孙大娘的身影、吴科长的眼神,像两片粘在心头的石棉,烧不掉,甩不脱。她强迫自己冷静,把苏晓音的话和集市所见梳理成碎片,反复推敲可行性。但信息太少,像在浓雾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第二天清晨,楚云桃照常去卫生所。孙大夫像以往一样,坐在诊桌后慢悠悠地整理药材。楚云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孙大娘通常在那里准备草药膏和简单的药膳粥。今天,后院难得安静。
  “来了?”孙大夫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今天跟我去几个生产小队巡回,秋收开始了,防手脚皮炎和虫咬。”
  “嗯。”楚云桃应下,声音比平时低些。
  上午,她跟着孙大夫走了三个小队。路上,孙大夫偶尔提起一些老药农的典故,语气平淡。楚云桃小心地应着,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孙大夫真的不知情吗?还是他在试探?她想起父亲留下的笔记本里,有一句批注:“医者仁心,亦需慧眼辨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当——当——当——”急促的铜锣声,比平日集合的声音更响、更密。
  “出事了!”孙大夫脚步一顿,脸色微变,“这声音……是收后面向公社方向的坡地!”
  两人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朝坡地跑去。坡地是他们生产队和邻队公用水源地,也是秋收集中晾晒谷物的场地。
  还没跑进坡地,就闻到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糯谷粒的香气。坡地上,黑压压围了一片人,王福贵和几个小队干部正对着一处冒烟的谷堆焦急地指挥灭火。几个壮汉把全身浸湿的破布往火头上扑打。火不大,是青色的火苗,焦了表层几撮谷子,但烟大呛人。
  “怎么回事!”孙大夫拨开人群,高声问。
  人群分开,露出中间跪坐在地上的几个妇女,其中一人抱着头,在地上呜呜哭。旁边地上,一个褐色油纸包被踩得稀烂,里面流出黏糊糊的、暗红色的糊状物。
  “是赵婶子!”一个嫂子指着地上的赵婶子,又指着被泼了一盆水、还在冒烟的其他妇女,“她们几个妇人在谷堆边上挑谷子,赵婶子带的饭盒突然炸了,炸出这个!火星子溅出来,差点把干谷点燃!旁边三个姐妹被溅伤了脸和手,正在哭呢!”
  “饭盒炸了?”孙大夫皱眉,看向地上的油纸包。楚云桃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那粘稠的红色糊状物,凑近细看。不是饭……有股奇怪的甜腥味,混合着某种油脂灼烧后的气味。
  不是油炸食物该有的气味。
  “饭盒呢?”楚云桃问旁边哭得最凶的一个妇女。那妇女脸上被溅了几点烫红,脸上没伤到,但吓得不轻。
  “在……在那边……”她颤抖着指向不远处一个摔扁的铝制饭盒,饭盒扣在浅坑里,内壁焦黑。
  楚云桃走过去,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糊状物,拿起那个变形的饭盒。饭盒内部,有油渍和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残留物,粘附在饭盒底部和边缘。这残留物,和地上油纸包里的东西气味一致。
  “这不是存放饭菜用的。”楚云桃声音平静,却有力地传入周围人的耳朵,“铝制饭盒装这种粘稠、含油量可能高的材料,在长时间放置后,内部压力增大,外加明火烘烤——我们的谷堆晾晒时,地底温度不低——就会导致饭盒变形、炸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赵婶子身上:“问题是,赵婶子,你这个饭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赵婶子脸色蜡黄,眼神躲闪,哭嚎声都停了:“我……我不知道啊!就是……就是早上大宝媳妇给我盛的……说是……说是她娘家带来的……酱!给我配窝头吃的!”
  “那酱呢?”楚云桃追问,“是你食用的,还是你特意带到地头来的?”
  “我……我带来了!我想到谷堆边上热乎,就……”赵婶子声音越来越小。
  楚云桃捡起地上被踩烂的油纸包边角,用树枝挑起一点,凑到孙大夫鼻下:“孙大夫,您闻闻,这是什么成分?”
  孙大夫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糊状物的颜色,眉头紧锁:“朱砂?红丹?不对……这股甜味……像糖浆混合了矿物粉……不像食用酱。倒像……旧时民间某些土方子,用来治疗癣疾或洗染料……”
  “土方治疗癣疾的药膏,如果剂量不对,或者原料不纯,接触高温、摩擦,确实会生热、甚至燃烧。”楚云桃接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除非……有人特意把这个‘药膏’放在容易被高热和摩擦的地方,比如……紧挨着被晾晒谷物烘烤的石板边缘,或者……放在衣服贴身口袋,故意靠近谷堆。”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都射向赵婶子,又扫向她旁边的女人们。
  人群中,有人大声说:“是赵嫂子坚持要坐在那块向阳的石板边上!还说她最近……身上痒,贴石头热点好受!”
  另一个声音补充:“赵婶子饭盒是大宝媳妇给的!大宝媳妇呢?她今天没下地!”
  赵婶子彻底慌了,瘫坐在地,语无伦次:“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是她说这样能让我好受点……她说这是好东西……”
  楚云桃心里一凛。又是赵大宝!之前是诬告,现在是“药膏”?这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如果她在场,或者接触了赵婶子,这爆炸的“药膏”会不会引爆其他东西?或者这“红色印记”会不会粘在她身上?
  而苏晓音提到的“叶子姐”……孙大娘……这两件事之间,难道真有勾连?赵大宝何时能接触到这种成分不明的“土方”?
  “够了!”王福贵重重咳嗽一声,对身边的会计说,“把赵婶子和她那几个妇女带回去,叫她们家里人来说清楚!大宝媳妇也去叫来!”
  他又转向楚云桃和孙大夫:“急性怎么办?这烫伤……”
  “用冷水冲洗,明矾液或熟石灰水兑少许水,小心涂抹防感染。”孙大夫指挥道。楚云桃则快速从随身药箱里拿出备好的药粉,是止血消炎用的,先给几个受伤最重的妇女做初步处理。
  人群渐渐被驱散,但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王福贵的办公室里,赵婶子、她儿媳(赵大宝媳妇)、还有那几个妇女被叫在一起询问。
  楚云桃本要离开,却被王福贵叫住:“楚云桃,你留下。”
  办公室里,油灯嘶嘶响。王福贵看着桌上那块从饭盒里刮下来的暗红色残留物,沉着脸对赵婶子说:“说清楚吧,到底怎么回事!那‘酱’是谁给你的?”
  赵大宝媳妇,一个瘦高、爱打扮的女人,立刻哭起来:“是大宝前几天从外面弄回来的!说是一个懂行的朋友,针对云桃现在的‘毛病’,特意调的好药,能驱寒除湿……”
  “什么毛病?”楚云桃冷冷插话。
  媳妇哭声一滞,看了赵婶子一眼,怯懦道:“就……就是胖……云桃瘦了点,大宝说是那‘胖病’还会犯,这药贴着热石头烤,再弄点粉撒她身上,能……能‘固化’一点……”
  荒谬!楚云桃气得几乎想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鬼话报仇?但等等……成分?那些暗红色的东西,真的只是“固化”那么简单?
  “那药,大宝说是从县城附近一个神医那儿求的。我们没敢自己用,我婆婆身上痒,我们就让她贴石板试试。”媳妇还在哭。
  “朋友是谁?”王福贵追问。
  “大宝说……姓孙,是个会配药的……”媳妇说完,立刻捂住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大娘的“孙”姓,像一根针,刺进了楚云桃的耳膜。
  王福贵脸色铁青,手重重拍在桌上:“赵大宝呢?把他给我叫来!立刻!”
  然而,赵大宝跑得比谁都快。“赵大宝不见了!”门外传来叫喊。赵大宝媳妇嚎啕大哭。
  王福贵看着桌上那块残留物,又看看面色各异的几个人,最终目光落在楚云桃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他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只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楚云桃。这事儿,我会查。”
  走出办公室,夜风已带着寒意。楚云桃踩着月色,心里却比风还要冷。
  赵大宝跑路了。他指甲缝里的“土方”,连同苏晓音的“七步踏”,孙大娘在集市的惊鸿一瞥,吴科长最终出现的身影……所有线索再次指向孙大夫一家。
  孙大夫……那个对她多有提点、给她烤红薯、告诉她“医者仁心”的老者,会是这一切背后的黑手吗?还是说,他只是被利用,甚至可能同样不知情?
  她想起孙大夫常说的一句话:“药能救人,亦能杀人。用它之心,关乎天理。”
  她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忽然觉得,这座看似平静的村庄,像一锅在文火上慢煮的毒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在这锅里沉沉浮浮,不知谁先被化尽,谁又能熬到水落石出。
  她加快脚步,冲回家,反锁上院门。楚云山已经睡了,在小床上蜷着,呼吸均匀。
  楚云桃走到灶台边,借着月光,看向一面蒙着尘土的铜镜。镜子模糊,映出她再熟悉不过的圆润脸庞,但镜中的眼神,却淬着从未有过的冷静和决绝。
  秋收的哨声已经在村口交替响起,一天比一天响亮,催着人要在时间彻底冻住之前,把一年的收成归仓。
  但她清楚,真正的“秋收”,对她和楚怀山而言,才刚刚开始。而这场“秋收”,收割的不是谷物,而是人心、是谜题、是生死。
  她不能倒下。弟弟还小,楚怀山还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根,她手里那点脆弱的光,还不能灭。
  她深吸一口气,吹熄油灯,在一片漆黑里,静静地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那场可能比想象中更猛烈、更冰冷的风暴,最终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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