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年至四十五年(康熙十一年至十六年),台湾进入了深刻转型的六年。
郑经从大陆撤回后,沉痛反思。他在承天府召集群臣,作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讲话:
“去年北伐,功败垂成。非将士不用命,非谋划不周详,实乃实力悬殊。清廷坐拥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可败十次、百次。台湾一岛之地,百万之众,败一次就伤筋动骨。”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既如此,我们何必要困守这东海一隅?世界大得很。”
林默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引导的方向。六年来,他通过格致院、讲武堂,不断向台湾精英灌输海洋意识、世界观念,如今终于在最高层开花结果。
“王爷的意思是?”陈永华问。
“开拓南洋。”郑经手指重重落在吕宋、爪哇、婆罗洲的位置,“红毛番(西班牙、荷兰)能在万里之外建立殖民地,我们炎黄子孙,为何不能?台湾往南,岛屿星罗棋布,土地肥沃,土著愚昧。若取之,可立国,可殖民,可通商。”
这个想法太大胆,满朝哗然。老臣郑泰颤巍巍起身:“王爷,这……这不是弃祖宗基业吗?开台二十年,多少将士血洒此地,如今要弃之而去?”
“不是弃,是拓。”郑经解释,“台湾仍是根本,但要向外伸展。好比一棵大树,根扎在台湾,枝叶伸向四方。如此,清军即便攻台,我们也有退路;即便困守,也有外援。”
林默适时补充:“诸位可知道,红毛番从南洋运回多少财富?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从香料贸易获利百万两白银;西班牙人从美洲运银,以吕宋为中转,买走我中国丝绸、瓷器,一转手就是十倍之利。这笔财富,为何要让夷人独占?”
财富动人心。武将们眼睛亮了,文官们也开始盘算。
经过半月朝议,台湾定下新国策:“固本培元,拓海殖商。”具体分三步:
第一步,建立“东洋公司”。仿荷兰东印度公司体制,官督商办,募集股本一百万两,郑氏王室占四成,文武官员、士绅商贾认股六成。公司有特许状:垄断台湾以南贸易、殖民、开矿之权五十年。
第二步,组建“南洋舰队”。抽调水师精锐百艘,配最新式火炮,载陆战兵一万,农工匠人五千。舰队司令由刘国轩担任,他熟悉海况,又有袭扰福建的实战经验。
第三步,制定《殖民条规》。明确规定:新拓土地归东洋公司所有,殖民者授田免税三年;善待土著,可通婚、可教化,但反抗者严惩;建立商站、堡垒,步步为营。
崇祯四十一年(康熙十二年)三月,南洋舰队誓师出发。郑经亲至安平港送行,授刘国轩“抚夷大将军”印,赐尚方剑。
“刘将军,此去万里,凶险莫测。但功成之日,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刘国轩跪受印剑:“臣必不负王爷所托!”
舰队南下,首站吕宋。此时吕宋为西班牙控制,马尼拉有华人两万,备受欺压。刘国轩按林默所授,先派小船联络华人甲必丹,约定里应外合。
四月十五夜,南洋舰队突袭马尼拉湾。岸上华人同时起事,打开城门。西班牙守军不过三千,猝不及防,总督仓皇逃往城堡。经三日激战,城堡投降。西班牙在吕宋百年统治,一朝瓦解。
刘国轩入城,立即发布《安民告示》:保护所有居民生命财产,西班牙人愿留者同等对待,华人恢复一切权利。同时将缴获的西班牙银船五十万两白银,一半运回台湾,一半用作开发资金。
消息传回,台湾沸腾。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海外殖民,意义非凡。郑经大赏有功人员,更坚定了向南发展的决心。
吕宋只是开始。崇祯四十二年,南洋舰队继续南下,占领婆罗洲(今加里曼丹)的金山(今坤甸)——那里有亚洲最大的金矿。崇祯四十三年,控制苏门答腊的旧港(明初郑和曾在此设立官厂)。崇祯四十四年,与爪哇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协议,共享爪哇海贸易权。
至崇祯四十五年,台湾的海外帝国初具规模:以台湾为中枢,北连日本、朝鲜,西通福建、广东(秘密贸易),南控吕宋、婆罗洲、苏门答腊,东望太平洋。年贸易额达五百万两白银,海军舰船千艘,陆战兵二十万(含殖民地驻军),成为西太平洋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财富滚滚而来,台湾面貌焕然一新。安平镇扩建为五重城,宫殿巍峨,市井繁华,夜不闭市。讲武堂、格致院规模再扩,前者年招生五百,后者研制出燧发枪量产技术、开花弹(榴霰弹)等新式武器。更可贵的是,大量西方知识通过贸易传入:哥白尼日心说、牛顿力学、欧洲航海图、拉丁字母……林默主持翻译《泰西格致全书》,开启了中国第一次西学东渐高潮。
然而盛世之下,隐患暗藏。
首先是内部。郑经原配唐氏早逝,续娶的冯氏生性嫉妒,与郑经长子郑克臧(庶出)不睦。而郑克臧聪慧仁厚,深得林默、陈永华等老臣喜爱,冯氏恐其夺嫡,屡进谗言。
其次是清廷。康熙皇帝平定三藩后,国力日盛,对台湾的威胁越来越大。虽暂无力跨海征讨,但封锁日益严密:严禁片板下海,违者处斩;迁界令重新实施,沿海三十里成无人区。台湾与大陆的走私贸易锐减七成。
最致命的是,郑经的身体垮了。
崇祯四十五年秋,郑经在巡视吕宋归途中染上热病(疟疾),回台后一病不起。虽经陈一手全力救治保住性命,但落下病根,时常咯血,精力大不如前。
这日,林默入宫探病。郑经屏退左右,握着他的手说:“太师,我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林默心酸:“王爷正当壮年,好生调养,必能康复。”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郑经苦笑,“今日请太师来,是要议立储之事。克臧、克塽(冯氏所生),该立谁?”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林默沉吟:“按祖制,当立嫡子克塽。但克臧年长,仁孝聪慧,在军中有威望……”
“我知道。”郑经叹气,“冯氏狭隘,克塽年幼,若立之,恐成女主干政。克臧虽好,但毕竟是庶出,恐难以服众。太师,我真难啊。”
林默心中已有人选,但不能直说,只道:“此事关系国本,宜召群臣共议。”
三日后,郑经强撑病体召开朝会。文武百官到齐,气氛凝重。
郑经开门见山:“寡人病重,宜早定储君。诸卿有何高见?”
冯氏之父冯锡范率先出列:“自古立嫡立长,世子克塽乃王妃嫡出,聪颖好学,当立。”
陈永华反驳:“国赖长君。克臧公子年长十五岁,随王爷历练多年,熟知军政,仁德爱民,更宜承继大统。”
双方争执不下。郑经看向林默:“太师之意?”
林默缓缓道:“老臣以为,当立贤。请王爷出题,命两位公子各作策论一篇,论‘台湾未来十年之策’。再请百官评议,优胜者立之。”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郑经同意。
十日后,策论完成。郑克臧的答卷以“固本拓海,联天下华人为一体”为核心,提出完善殖民地治理、建立南洋华人联盟、发展远洋贸易等具体方略。郑克塽的答卷则多引经据典,空谈仁政德治,少有务实之策。
百官评议,七成支持克臧。郑经心中已定,传旨:立郑克臧为世子。
冯氏得知,大闹宫廷,被郑经禁足。冯锡范等外戚党羽心怀不满,开始密谋。
这一切,林默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他想起历史上郑经死后台湾内乱、终致败亡的悲剧,决意要阻止。
崇祯四十六年(康熙十七年)正月,郑经病情恶化。临终前,他召林默、陈永华、刘国轩三人托孤。
“三位……是父王留给我的,也是我要留给克臧的。”郑经气息微弱,“克臧继位后,朝中必有风波。冯氏、冯锡范……不会甘心。望三位……辅佐克臧,稳住大局。”
三人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
郑经又单独对林默说:“太师,还有一事……父王临终前告诉我,说他一直觉得,您……不是寻常人。您懂太多不该懂的东西,看事情总比别人远几十年。他说您可能是……天降奇人,来助我郑家的。”
林默心中一颤。
“所以,无论您是什么人,我都信您。”郑经流下泪来,“拜托您……保住郑家基业,保住……华夏这点星火。”
二月十八,郑经病逝,享年三十四岁。谥号“文王”,葬于郑成功墓侧。
郑克臧继位,改明年为“永历三十五年”(此时南明已亡二十年,但台湾仍用永历年号,以示正统)。尊林默为“尚父”,陈永华为“太师”,刘国轩为“太傅”。
新君即位,冯氏党羽果然发难。冯锡范勾结部分将领,欲发动政变,废克臧,立克塽。
但林默早有准备。陈永华的情报网早已监控冯党一举一动,刘国轩的南洋舰队及时回师。政变当日,冯锡范刚集结兵力,就被包围。一番激战,冯党溃败,冯锡范被擒。
郑克臧仁厚,不忍杀叔(冯锡范是郑经妻舅),只将其削职软禁。冯氏废为庶人,迁出宫廷。郑克塽年幼无辜,仍以公子礼待之。
一场内乱,消弭于无形。台湾政局,平稳过渡。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最大的危机,不在内部,而在海峡对岸。
康熙皇帝,已经亲政了。
第三十六章 大航海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