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台湾永历三十五年,西元1678年),北京紫禁城。
十八岁的康熙皇帝玄烨,正在武英殿西暖阁批阅奏折。亲政三年,他已剪除权臣鳌拜,整顿吏治,平定三藩,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御案上堆着两份奏折,都关于台湾。
一份是福建总督姚启圣(虽曾被贬,但康熙亲政后重新启用)所上《平海十策》,详陈攻台方略,核心是“以海制海”——建立强大水师,先取澎湖,再困台湾。
另一份是江南织造曹寅密奏。曹家是康熙心腹,负责监察江南,奏中写道:“台湾郑氏,近年来大拓南洋,据吕宋、婆罗洲等地,富甲东南。其水师千艘,火器精良,更胜往昔。若攻之,恐非易事。且南洋诸岛,皆汉人聚居,心向台湾。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康熙放下朱笔,走到巨大的《皇舆全图》前。他的目光从辽东扫到云南,从喀尔喀扫到台湾,最后停在东南那个岛屿上。
“台湾……”少年天子喃喃自语,“祖宗入关三十八年,天下初定,唯此岛不服。郑成功、郑经父子,仗着海天险阻,僭号称王。如今郑经死,其子幼弱,正是平台良机。”
贴身太监梁九功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姚总督的折子……”
“姚启圣是老成谋国之言。”康熙道,“但曹寅说得也有理。台湾今非昔比,已成一个……海外帝国。强攻损失太大,且打下来如何治理?隔海千里,鞭长莫及。”
他思索片刻:“传旨:命姚启圣进京陛见。另外,密召施琅之子施世纶——他父亲虽败亡,但施家熟悉海务,可用。”
三日后,姚启圣抵京。康熙在乾清宫单独召见。
“臣姚启圣,叩见皇上。”
“平身。”康熙开门见山,“姚卿,你的《平海十策》,朕仔细看了。若依你之计,需多少兵马、多少银两、多少时日?”
姚启圣早有准备:“回皇上,需水师战船五百艘,陆战兵十万,粮草三百万石,白银五百万两。时日……若一切顺利,三年可下澎湖,五年可平台湾。”
“五百万两……”康熙沉吟,“朝廷刚平三藩,国库空虚。且西北葛尔丹蠢蠢欲动,西南土司也不安分,处处要用钱。”
“皇上,台湾不平,东南永无宁日。”姚启圣坚持,“且郑氏控制南洋,垄断海贸,朝廷每年损失关税不下百万。长痛不如短痛。”
康熙不置可否,转而问:“若不用兵,可有他法?”
“招抚。”姚启圣道,“郑经新丧,其子幼弱,主少国疑。若许以高官厚禄,或可令其归降。但……郑家经营台湾三十年,恐不甘心。”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在京师候旨。”
姚启圣退后,康熙又召见施世纶。这位施琅之子年方二十五,却沉稳干练。
“施世纶,你父亲的事,你怎么看?”
施世纶跪答:“回皇上,先父败亡,是才具不足,也是天时不利。但先父一生钻研海务,留下《海疆图说》、《水师操典》等心血。臣愿献于朝廷,以赎父罪。”
康熙满意点头:“你有此心,很好。朕问你:若让你统领水师,如何攻台?”
施世纶显然深思过:“臣以为,姚总督‘三年取澎湖、五年平台湾’之策,太过保守。台湾看似强大,实有致命弱点。”
“哦?说来听听。”
“第一,地狭人稠。台湾本岛加上南洋殖民地,汉人不过二百万,兵力最多三十万,且分散各方。第二,粮食依赖贸易。台湾虽产粮,但要养活百万之众,仍需从暹罗、占城买米,只要掐断海路,台湾必乱。第三,内部分裂。郑经虽立郑克臧,但冯氏余党仍在,南洋将领拥兵自重,未必全心效忠。”
康熙眼睛亮了:“所以?”
“所以,不必强攻。”施世纶道,“可采取‘困’、‘分’、‘间’三策。困:严海禁,绝其贸易。分:联络南洋殖民地将领,许以自立,分化台湾势力。间:收买台湾官员,制造内乱。待其自溃,再一举而下。”
康熙抚掌:“好一个‘困、分、间’!施卿,朕命你为福建水师副将,协助姚启圣。你父子两代,当为朝廷了却这桩心事!”
“臣,万死不辞!”
康熙平台大计已定。但他不知道的是,台湾那边,也有耳目在北京。
陈永华经营二十年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到清廷各部。姚启圣进京、施世纶受命的消息,十日后就送到了安平镇。
郑克臧紧急召见林默、陈永华、刘国轩。
“康熙要动手了。”年轻的延平王面色凝重,“三位先生,该如何应对?”
林默看完密报,沉思道:“施世纶的‘困、分、间’三策,确实毒辣。我们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加快南洋开发,建立粮食自给体系。第二,整肃内部,清除不稳定因素。第三……或许可以主动出击,打乱康熙的部署。”
“主动出击?”郑克臧问。
“对。”林默道,“康熙刚亲政,立足未稳。西北有葛尔丹,西南土司不服,朝廷内部满汉之争激烈。我们若在此时,给他制造一个大麻烦,他就不得不暂缓平台。”
“什么麻烦?”
林默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地方:“朝鲜。”
众人一愣。
“朝鲜表面臣服清朝,但心念明朝,私下仍用崇祯年号。我们可秘密联络朝鲜反清势力,支持他们起事。只要朝鲜一乱,康熙就必须分兵东北,无暇顾及东南。”
陈永华忧虑:“但朝鲜势弱,恐难成事。”
“不需要他们成功。”林默道,“只需要他们闹起来,牵制清军兵力。同时,我们还可联络蒙古葛尔丹,东西呼应。如此,康熙四面受敌,哪还有精力平台?”
郑克臧思索良久,摇头:“此计……太过冒险。朝鲜、蒙古,都非我族类,不可轻信。且远交近攻,劳师远征,非台湾所长。”
他看向三位老臣:“孤意已决:以守为主,以拓为辅。内修政理,外固海疆。台湾四面环海,清军不善水战,只要我们水师强大,就可保无虞。”
林默心中叹息。郑克臧的选择没错,但太过保守。历史经验告诉他,消极防御终难持久。可是,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他也不能强求。
“既如此,”陈永华道,“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刘将军,水师就拜托你了。”
刘国轩拱手:“王爷放心!台湾水师如今有战舰千艘,炮火精良,训练有素。清军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议事结束,林默回到府中,心情沉重。侍妾苏婉儿(多年前纳的妾)奉上茶来,见他愁眉不展,柔声问:“老爷为何事烦心?”
林默看着她——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女人,已从少女变成中年妇人,但温柔如初。他握住她的手:“婉儿,若有一天,台湾守不住了,你怕吗?”
苏婉儿笑了:“有什么好怕?老爷在哪,妾身就在哪。大不了……一起沉到海里,来世还做夫妻。”
林默眼眶一热。是啊,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家,有了孩子(一子一女),有了牵挂。台湾不只是政治实体,更是家园。
他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安平镇炊烟袅袅。市井喧闹,孩童嬉戏,一派太平景象。
“我会守住这里的。”林默喃喃道,“无论如何。”
崇祯四十七年(康熙十八年),清廷开始实施“困台”策略。严厉海禁,沿海三十里内居民内迁,烧毁船只,片板不得下海。同时派出使者,联络南洋的台湾殖民地将领,许以“若归顺,封土为王”。
压力开始显现。
首先是贸易萎缩。台湾的生丝、瓷器、茶叶运不出去,急需的棉花、药材运不进来。市面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其次是军心动摇。驻守婆罗洲的将领陈安,受清廷诱惑,率部五千、战船三十艘叛变,自立为“婆罗洲王”。虽然很快被刘国轩平定,但影响恶劣。
最麻烦的是粮食。台湾本岛存粮只够一年,南洋殖民地又遭荷兰人封锁(清廷与荷兰再签密约),粮船屡屡被劫。至年底,米价涨了五倍。
郑克臧采取紧急措施:开仓放粮,平抑物价;派水师护航,打通南洋航线;严惩贪官奸商,稳定民心。措施有效,但治标不治本。
林默知道,长久下去,台湾必困。他再次提议:“王爷,还是应该主动出击,打破封锁。”
“如何出击?”
“直捣黄龙。”林默指着地图上的天津,“清军以为我们只会防守东南,我们偏要北上,直逼京畿!不需占领,只需展示实力,让康熙知道:困不死我们,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从台湾到天津,海路三千里,沿途要经过清军控制的东海、黄海,风险极大。但正因风险大,清军才想不到。
郑克臧犹豫。刘国轩却兴奋了:“林太师此计可行!臣愿率舰队北上,若能炮击大沽口,震动北京,必能让康熙重新掂量!”
陈永华也支持:“兵法云:攻其必救。北京是清廷根本,若受威胁,康熙必调兵回防,东南压力自解。”
在三人劝说下,郑克臧终于同意。但只许“示威,不恋战”,见好就收。
崇祯四十八年(康熙十九年)三月,刘国轩率最精锐的“镇北舰队”百艘、精兵两万,悄然北上。为保密,舰队先向东驶入太平洋深处,再折向西北,绕过清军侦察。
四月十二,舰队突然出现在山东成山角。清军毫无防备,登州水师三十艘战船被全歼。刘国轩没有停留,继续北上。
四月二十,舰队抵达天津大沽口外。望着近在咫尺的北京门户,所有将士都激动万分——这是郑家军第一次打到清廷腹地!
“开炮!”刘国轩下令。
百舰齐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大沽炮台。守军猝不及防,炮台燃起大火。刘国轩又派小船登陆,焚毁码头、粮仓,随即撤退。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时辰,却震动天下。
消息传到北京,康熙正在早朝。听到“台湾舰队炮击大沽”,满朝哗然。不少满臣惊慌失措,以为郑军要直扑北京。
康熙却异常冷静。他看着战报,忽然笑了:“郑克臧……有点意思。”
他立即下旨:调正在福建备战的姚启圣、施世纶回防京畿。同时,加强沿海防务,特别是天津、登州、江宁(南京)三处。
刘国轩的突袭达到战略目的。清廷对台策略,从“三年必平”转为“长期围困”。康熙意识到,台湾不是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需要更周全的准备。
但这次突袭也有代价。返航途中,“镇北舰队”遭遇风暴,损失战船二十艘。更严重的是,清军发现台湾有能力远洋航行,加强了海上巡逻,台湾与南洋的联系更加困难。
崇祯四十八年冬,台湾面临开台以来最严峻的形势:外有清军封锁,内有粮荒危机,南洋殖民地叛乱不断。
郑克臧忧心如焚,夙夜难寐。一夜,他召林默入宫,君臣对坐无言。
良久,郑克臧问:“尚父,我们……还能撑多久?”
林默诚实回答:“若维持现状,最多三年。三年后,粮尽民疲,不战自溃。”
“那该怎么办?”
“三条路。”林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和。与清廷谈判,许以称臣纳贡,但保持自治。第二,战。集中全力,攻占福建,获得大陆基地。第三,走。”
“走?”
“放弃台湾,举族南迁。”林默缓缓道,“到婆罗洲、吕宋,甚至更南,重建国家。世界很大,何必死守一岛?”
郑克臧沉思。第一条,屈辱,且清廷未必答应。第二条,冒险,可能全军覆没。第三条……背弃祖宗基业,他不甘心。
“容孤……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年。崇祯四十九年(康熙二十年)夏,台湾粮仓告急,存粮只够三月。南洋航线被荷兰、清军联合封锁,运粮船十不存一。
军心民心动摇,逃兵日增,甚至有百姓偷渡回大陆。台湾,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第三十七章 少年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