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八年(康熙九年)十月,刘国轩的北上舰队如一把尖刀,插入清军后方。
这支舰队全是快船,载着最精锐的水手和陆战兵。他们避开清军主力,沿福建海岸线昼伏夜出,专攻防备薄弱处。
十月初五,夜袭泉州港,焚毁尚未完工的清军战船三十艘,烧毁船厂一座。
十月初十,突袭福州外港,击沉运粮船二十艘,劫走白银五万两。
十月十五,在闽江口设伏,歼灭清军巡逻舰队十艘,生擒副将一员。
消息传到澎湖,费扬古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台湾在失去澎湖后,不但不防御,反而敢主动出击。
“刘国轩……此人原是我大清降将,如今又叛归台湾,着实可恨!”费扬古咬牙切齿,“传令:调五十艘战船回援福建,务必擒杀此獠!”
副将劝阻:“都统,澎湖防线不可削弱啊。若郑经趁机来攻……”
“郑经小儿,敢吗?”费扬古冷笑,“他若敢来,我求之不得,正好在海上歼灭其主力。”
然而费扬古低估了郑经的胆识。当刘国轩在福建搅得天翻地覆时,台湾的主力舰队动了。
十月二十,郑经在林默、沈寒山辅佐下,亲率三百艘战船、三万大军,直扑澎湖。这是郑经继位后的第一场大战,也是他的成人礼。
出征前,郑经在妈祖庙祭拜,又在父亲灵位前立誓:“此战若胜,必趁势反攻大陆;若败……儿也无颜见父亲于九泉。”
林默劝道:“王爷不必如此。此战目的不是决战,而是试探。若清军防守严密,我们就撤回;若有机可乘,再全力进攻。”
沈寒山虽不能上船,但在岸上指挥全局。他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次,得出结论:“费扬古年轻气盛,见我们主动来攻,必想一举歼灭,以立大功。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诱敌深入。”
计策定下:前锋五十艘船佯攻,吸引清军主力出击;待其追出澎湖海域,主力从侧翼包抄,断其归路。
十月二十二,两军在澎湖海域相遇。
清军两百艘战船(已调走五十艘回福建)排开阵势,费扬古站在旗舰“定远号”上,看着远方郑家舰队,豪气顿生:“传令:全军出击,务必全歼!”
战斗开始。郑家前锋且战且退,清军紧追不舍。追出二十里后,费扬古忽然警觉:“不对,郑家船怎么退得这么有序?”
话音未落,左右两侧海平面上,帆影如林!郑家主力杀出来了!
“中计了!”费扬古大惊,“快,撤回澎湖!”
但为时已晚。郑家舰队已成合围之势,将清军包围在中间。火炮轰鸣,箭矢如雨,接舷战随即展开。
这是一场惨烈的海战。清军虽然船多,但指挥混乱,各自为战。郑家军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尤其是郑经所在的旗舰“延平号”,勇往直前,直扑清军指挥船。
“保护都统!”清军亲兵拼死抵抗。
但郑家士兵如狼似虎,很快杀上“定远号”。郑经亲率亲兵冲杀,他虽年轻,但武艺得沈寒山真传,一柄长剑所向披靡。
费扬古见势不妙,欲跳海逃生,被郑经追上。
“费扬古,哪里走!”
两人在拥挤的甲板上交手。费扬古是满洲勇士,力大刀沉;郑经则剑法轻灵,以巧破力。三十回合后,郑经一剑刺中费扬古右臂,大刀脱手。
“绑了!”郑经厉声道。
主帅被擒,清军彻底崩溃。残部或降或逃,澎湖海域漂满了破碎的船板和浮尸。
澎湖海战,郑家大胜。此战击沉清船八十艘,俘获六十艘,毙伤万余,生擒主帅费扬古。郑家损失战船四十艘,伤亡五千,但夺回了澎湖,打破了清军封锁。
消息传回台湾,万民欢腾。郑经的威望空前高涨,那些原本质疑他年幼的人,纷纷改口称赞“少年英主”。
但郑经没有庆祝。他在澎湖召开军事会议,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趁胜反攻,登陆福建。”
众将震惊。林默劝阻:“王爷,此战虽胜,但我军亦损失不小,需要休整。而且登陆作战不同于海战,风险太大。”
郑经却道:“太师,费扬古被擒,清军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此时福建沿海空虚,正是天赐良机。若错过,等清廷调来援军,就再难有机会了。”
他走到地图前:“我也不想占领整个福建,那样守不住。但我们可以占领厦门、金门、铜山等沿海岛屿,建立前进基地。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再也不必困守台湾一岛。”
沈寒山虽然谨慎,但也认为有理:“王爷说得对。台湾孤悬海外,终非长久之计。若能在福建沿海建立据点,与台湾互为犄角,战略上将主动得多。”
林默还在犹豫,郑经又道:“太师,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反攻大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若放过,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父亲?”
这话打动了林默。是啊,郑成功一生都想打回去,如今儿子有了机会,自己怎能阻拦?
最终,计划通过:以澎湖为跳板,进攻厦门、金门。
十一月,郑经留沈寒山守台湾,自己与林默、刘国轩率军北上。此时刘国轩已从福建返回,带回了更多情报:清军在福建的陆师只有两万,且分散驻防。
十一月初十,郑家军登陆厦门。厦门守军不足三千,一触即溃。三日后,金门、铜山相继收复。郑家军在大陆沿海重新建立了根据地。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年轻的康熙皇帝在朝堂上摔了奏折:“费扬古误国!传旨: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另,命康亲王杰书为征南大将军,统率八旗精锐十万,南下福建,务必剿灭郑逆!”
清廷终于动真格了。但调集大军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郑经在福建沿海迅速巩固阵地。
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不占领内陆城池,只控制沿海岛屿和港口。同时在厦门设立“闽浙总督府”,自称“大明延平王、督江南诸军事”,发布《讨清檄文》,号召天下义士共举义旗。
檄文写道:“……清虏入关三十余载,屠城掠地,剃发易服,人神共愤。今本王承父遗志,率雄师百万(虚指),登陆闽浙,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凡我汉家儿女,无论士农工商,皆可起兵响应。事成之日,论功行赏,共富贵,享太平……”
檄文通过秘密渠道传遍江南,许多反清义士闻风而动。浙江的张煌言旧部、江西的“白头军”、广东的“天地会”,纷纷派人联络,表示愿受节制。
更关键的是,吴三桂终于有动作了。
十二月,云南传来消息:吴三桂以“复明讨清”为名,起兵反清,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发布檄文列举清廷十大罪,率军二十万出云南,直扑湖南。
与此同时,广东的尚可喜、福建的耿仲明(此时耿已死,其子耿精忠袭爵)也宣布响应,三藩之乱正式爆发。
清廷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康熙皇帝紧急调兵,命杰书先平三藩,福建战线转为守势。
郑经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崇祯三十九年(康熙十年)春,他在厦门召开“东南联军会议”,各地反清义军首领、三藩使者齐聚。
会上,郑经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他提议成立“反清盟军”,推吴三桂为盟主(虚名),自己副之;约定:吴三桂取长江以北,郑经取长江以南;各路义军按地域划分战区,互相支援,不得内讧。
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利益,获得通过。东南抗清力量第一次实现了名义上的统一。
三月,郑经挥师北上,进攻浙江。此时浙江清军主力已调往湖南对付吴三桂,防守空虚。郑家军连下温州、台州,兵临宁波城下。
但就在形势一片大好时,后院起火。
台湾传来急报:沈寒山病危。
这位为郑家征战半生的老将,在郑经离开后独撑大局,日夜操劳,旧伤复发,已到弥留之际。
郑经不得不暂停攻势,星夜赶回台湾。当他见到沈寒山时,这位铁汉已瘦得脱形,但眼神依然锐利。
“王爷……你回来了……”沈寒山虚弱地说。
郑经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沈叔,我回来了。浙江已下,我们就要打回南京了!”
沈寒山笑了,笑容中满是欣慰:“好……好……可惜,我……看不到了……”
“沈叔,你会看到的!你要坚持住!”
沈寒山摇头:“我的时辰到了。王爷,老臣最后……有几句话……”
“您说。”
“第一,勿信吴三桂。此人反复,必败。第二,台湾是根本,无论大陆战事如何,台湾不能丢。第三……”沈寒山看着郑经,眼中含泪,“要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英雄,但……也要活得比他长……”
话毕,气绝。
郑经伏尸痛哭。沈寒山对于他,既是师长,又是叔父,更是连接父亲那一代人的桥梁。如今桥梁断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沈寒山的葬礼在台湾举行,规格等同王侯。郑经亲自扶灵,将他葬在郑成功墓旁,墓碑上刻“大明太傅沈寒山之墓”。两位生死兄弟,终于在地下重逢。
办完丧事,郑经准备重返大陆。但林默劝住了他:“王爷,沈将军临终所言极是。吴三桂起兵太急,必难持久。清廷已调集重兵围剿,我们此时若深入浙江,恐被切断后路。不如暂取守势,观望局势。”
郑经虽然年轻气盛,但并不固执。他听从建议,命前线部队转入防御,巩固已占领的温州、台州,不再冒进。
这个决策后来证明是英明的。康熙十年夏,清军集中兵力先打吴三桂。吴三桂虽然初期势如破竹,攻占湖南、四川,但内部矛盾重重,部下离心。八月,清军在岳州大破吴军,吴三桂退守衡州。
与此同时,尚可喜、耿精忠见势不妙,又投降清廷,反过来攻打郑经。郑家军在福建、浙江两面受敌,陷入苦战。
九月,坏消息传来:吴三桂在衡州病逝,其孙吴世璠继位,但已无力回天。清军乘胜追击,三藩之乱接近尾声。
“王爷,该撤了。”林默对郑经说,“清军一旦平定三藩,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们在大陆的据点守不住,不如撤回台湾,保存实力。”
郑经痛苦地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打回大陆,如今又要放弃,他不甘心。
但现实残酷。十月,清军大举反攻浙江,郑家军苦战半月,终因寡不敌众,放弃温州、台州,退守福建沿海岛屿。
十一月,清军水陆并进,围攻厦门。郑经率军死守月余,杀伤清军万余,但自己也损失惨重。眼看援军无望,粮草将尽,只得下令撤退。
撤退那夜,郑经站在厦门城墙,看着这片父亲和自己两代人为之流血的土地,热泪长流。
“父亲,孩儿无能……”
林默在一旁安慰:“王爷不必自责。我们此战虽退,但打出了声威,积累了经验,更与大陆义军建立了联系。来日方长。”
郑经擦干眼泪,坚定地说:“太师说得对。我们回台湾,整军经武。总有一天,我会再打回来!那时,就再也不走了!”
崇祯三十九年腊月,郑家军撤回台湾。大陆沿海据点尽失,但主力尚存,台湾根基未动。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反攻,虽然最终失败,但意义重大:它打破了“郑氏困守台湾”的定势,证明郑家军有能力登陆作战,有能力在大陆建立根据地。更重要的是,郑经在这场战争中成长起来,从“少年王爷”变成了真正的统帅。
回到台湾后,郑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建讲武堂,并更名为“延平武备学堂”,亲自兼任山长。他要培养更多人才,为下一次反攻做准备。
第二件事,是与林默、陈永华修订《东都典制》,完善台湾的法律、税收、科举制度,使台湾的治理更加规范。
第三件事,是大力发展水师。他拨款百万两,建造新式战舰,特别是适合登陆作战的平底船和运输船。
“下一次,”郑经对文武百官说,“我们不会再退。”
台湾再次进入蛰伏期。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蛰伏不是终结,而是为了更好的腾飞。
海的那一边,故土仍在敌人的铁蹄下。
海的这一边,复国的火种仍在燃烧。
郑经站在安平镇城头,眺望西方。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海峡。
“父亲,沈叔,你们在天之灵看着。终我一生,必率王师,再返中原!”
誓言随风飘散,却深深烙在每一个台湾军民心中。
龙旗暂时南指,但心,永远向着北方。
第三十五章 龙旗北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