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六年(康熙七年)秋,郑成功病倒的消息震动台湾。
起初只是风寒,但郑成功不愿耽搁政务,强撑病体处理公务,导致病情加重。十月初,已连续高烧三日,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林默、沈寒山、陈永华等人日夜守候在总兵府。唐夫人以泪洗面,郑经跪在父亲床前,不敢离开半步。
“陈神医,侯爷究竟……”林默私下问陈一手。
陈一手面色凝重:“侯爷这些年殚精竭虑,旧伤未愈又添新疾,加上常年海战,湿气入骨,已形成‘水鼓’之症(肝硬化腹水)。若静心调养,或可延寿数年;若再操劳,恐怕……”
林默心中一沉。历史上的郑成功就是在三十九岁英年早逝,如今郑成功已四十二岁,难道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无论如何,请神医尽力。”
“老朽自当竭尽全力。”陈一手道,“但最关键的,是要让侯爷放下政务,安心休养。”
这谈何容易。郑成功清醒时,依然要过问军国大事。林默等人只好将最重要的几件事瞒下,谎称“一切如常”。
十一月初,郑成功病情稍缓。这日他召林默单独谈话。
“先生不必瞒我。”郑成功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
林默眼眶一热:“侯爷吉人天相,必能康复。”
郑成功摆手:“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我今天叫你来,是要托付三件事。”
“侯爷请讲。”
“第一,经儿还小,我若去了,请先生辅佐他。军政大事,多倚重先生和沈将军、陈司丞。”郑成功握住林默的手,“先生与我,名为主臣,实为兄弟。这份担子,只能拜托你了。”
林默含泪:“臣……定不负所托。”
“第二,反清大业,不可中断。”郑成功喘息片刻,“但也要审时度势。若十年内无北伐良机,就让经儿守好台湾,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切不可急躁冒进,葬送基业。”
“臣明白。”
“第三……”郑成功看向窗外,“我死后,不要厚葬。就在台湾选一处面朝大陆的山坡,让我能看着故土。墓碑上就写‘大明延平王郑成功之墓’,不要任何谥号、不要任何夸饰。我这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林默哽咽难言,只能重重点头。
郑成功说完这些,似乎轻松了许多。他让林默取来地图,指着大陆沿海:“虽然暂不北伐,但不能坐等。我有个想法:联络三藩,特别是吴三桂。”
林默一怔:“吴三桂?他可是擒杀永历皇帝的元凶。”
“此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郑成功道,“永历已死,他与清廷的矛盾却日益尖锐。清廷对他猜忌日深,削藩之声不绝。若我们能与他秘密结盟,约定时机,南北并举,大事可图。”
这是极其冒险的计划。吴三桂是出了名的奸雄,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但郑成功的分析也有道理: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成为朋友。
“此事须极其秘密。”郑成功道,“派最可靠的人去。若事成,可约定:他起兵时,我们在东南响应;事成之后,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
林默知道,这是郑成功在为自己身后的台湾谋划出路。如果真能与三藩联手,推翻清廷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臣会安排。”
“此事……不要告诉经儿。”郑成功最后道,“他还小,知道太多反而危险。待他成年,时机成熟,再说不迟。”
从那天起,林默开始秘密筹划“跨海结盟”计划。他选中了两个人执行此任务:一是讲武堂教官冯锡范,此人智勇双全,曾多次潜入大陆;二是商人出身的刘国轩,他经常往来两岸贸易,对大陆情况熟悉。
崇祯三十七年正月,冯锡范、刘国轩扮作商人,乘商船从台湾出发,经琉球中转,抵达广东。然后走陆路,历时三月,终于抵达云南昆明。
此时吴三桂已是名副其实的云南王。他镇守云贵十余年,兵强马壮,但正如郑成功所料,与清廷矛盾日深。康熙皇帝虽年幼,但辅政大臣鳌拜已开始着手削藩,频频派人到云南查勘。
冯锡范通过吴三桂的心腹幕僚方光琛,终于见到这位平西王。
“郑成功派你们来?”吴三桂坐在虎皮椅上,五十余岁的他鬓发已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就不怕我绑了你们,献给朝廷?”
冯锡范不卑不亢:“王爷若想献,早就可以献了。既然肯见我们,想必另有考量。”
吴三桂笑了:“有点胆识。说吧,郑成功想要什么?”
“合纵连横,共图大事。”冯锡范道,“延平王久闻王爷雄才大略,却受制于满臣,心中不平。如今康熙年幼,鳌拜专权,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吴三桂眯起眼睛:“你们想让我造反?”
“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刘国轩接话,“满清入关,占我河山,剃我发肤,此仇不共戴天。王爷当年不得已而降清,天下皆知。若此时高举义旗,必得天下响应。”
吴三桂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想?但造反的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就是灭族之祸。
“郑成功能给我什么支持?”
“三个方面。”冯锡范道,“第一,军饷。台湾愿每年资助白银五十万两,直到王爷起兵。第二,牵制。王爷起兵时,台湾水师将北上攻击福建、浙江,牵制清军东南兵力。第三,名义。王爷可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奉大明正朔,台湾愿尊王爷为盟主。”
条件很诱人。吴三桂动心了,但他毕竟老谋深算:“空口无凭。”
“这是延平王的亲笔信和盟书。”冯锡范呈上信物,“首批十万两白银,已在运送途中,可通过海路运到广东,王爷派人接应即可。”
吴三仔仔细细看了信和盟书,确认是郑成功笔迹和印信。他最终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你们先在昆明住下,不得外出。”
冯锡范、刘国轩在昆明一住就是两个月。期间吴三桂多次密召他们商议细节,同时派人打探台湾虚实、清廷动向。
五月,吴三桂终于下定决心。双方签订《昆明密约》:约定三年内择机起兵;起兵时台湾提供百万两军饷、牵制东南清军;事成后以长江为界,吴三桂据北方,郑氏据南方,共奉大明宗室为帝(暂虚位以待)。
密约签订后,冯锡范、刘国轩立即返台。他们不知道的是,吴三桂还留了一手——他将密约抄送了一份给尚可喜、耿仲明,试探二藩态度。尚可喜犹豫不决,耿仲明则积极响应。
一场席卷半个中国的风暴,正在酝酿。
六月,冯锡范等人回到台湾。此时郑成功病情再度恶化,卧床不起。林默代他听取了汇报。
“吴三桂答应结盟,但此人不可全信。”冯锡范提醒道,“他给我们的感觉是,也在观望,未必真会起兵。”
林默点头:“无妨。我们本就不指望他,只是多一个选择。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联络,我们在大陆有了新的情报渠道和潜在盟友。”
他立即着手安排首批十万两白银的运输,同时命令水师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北上。
七月,郑成功一度病危,全台官员聚集总兵府外祈祷。或许是上天垂怜,三天后,郑成功竟奇迹般好转,能下床行走了。
“看来我命不该绝。”郑成功对林默笑道,“不过也好,有些事,我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他重新处理政务,但听从陈一手的建议,每日只工作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静养。唐夫人寸步不离照顾,郑经也每日请安,父子感情日深。
崇祯三十七年秋,台湾迎来了又一个大丰收。人口突破一百二十万,水师战船六百艘,陆军十二万,库存粮食可供三年。讲武堂第五期学员毕业,格致院研制出燧发枪(虽然产量不高),台湾的国力达到鼎盛。
十一月,郑成功在总兵府举行盛大宴会,庆祝台湾开基二十年。文武百官、士绅代表、外国使节齐聚,盛况空前。
宴会上,郑成功发表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重要演讲:
“二十年前,我率军登陆台湾,那时这里只有红毛鬼的城堡和荒芜的土地。二十年后,我们有了百万子民、千里沃野、天下最强的水师。”
他环视众人:“有人问:我们还要在这岛上待多久?我的回答是:待到天下太平、华夏复兴的那一天。那一天或许很远,但只要我们在,希望就在。”
“台湾不是我们的终点,而是起点。从这里出发,我们要让汉家的旗帜重新飘扬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就算我看不到那一天,我的儿子、孙子也会继续走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敬台湾!敬华夏!”郑成功举杯。
“敬台湾!敬华夏!”全场响应,声震屋瓦。
那一刻,所有人都相信,郑成功还能带领他们很多年。
然而命运无常。崇祯三十八年(康熙九年)正月,郑成功在一次海防巡视中染上风寒,回府后一病不起。这一次,陈一手也无力回天。
正月二十八日,郑成功在安平镇总兵府病逝,享年四十四岁。
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葬我于高山,面朝大陆。勿立碑铭功,但刻‘郑成功墓’四字足矣。经儿继位,诸卿辅佐。恢复之志,不可或忘。”
台湾举哀。百万军民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弘光皇帝已逝,郑成功就是台湾的支柱,如今支柱倒了,许多人都感到天塌地陷。
但在悲痛中,林默、沈寒山、陈永华等人强忍悲伤,按郑成功遗命,立郑经为新的“延平王”。郑经年仅十六岁,但经过多年培养,已显露出不凡的见识和魄力。
二月十五,郑成功下葬。墓地在玉山南麓一处高坡,正对西北大陆方向。墓碑如他所愿,只刻“郑成功墓”四字,朴素无华。
葬礼上,郑经跪在墓前,一字一句道:“父亲,儿必承遗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此生若不能,则传于子孙,世世代代,永不言弃!”
狂风呼啸,如万马奔腾。
一代英雄落幕,但故事,才刚刚进入新的篇章。
第三十三章 跨海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