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夏,台湾的平静被两则消息打破。
一是从云南传来:永历皇帝朱由榔被吴三桂擒获,已在昆明被绞杀,南明政权正式灭亡。消息传到台湾,弘光皇帝朱由崧当场吐血昏厥,三日后驾崩于行宫。临终前,他拉着郑成功的手说:“郑卿……大明……就托付给你了……”
郑成功含泪应允。朱由崧死后,谥号“简宗”,以天子礼葬于台湾玉山南麓。他没有子嗣,南明法统至此断绝。郑成功召集文武,宣布“暂不立君,以延平王府摄政,待克复中原,再寻宗室继统”。这意味着,台湾政权从法理上成为独立王国,虽然仍用大明国号、崇祯年号。
二是陈永华的情报网确认:清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全面合作协议。荷兰将派遣五十名造船工匠、三十名炮术教官赴福建,帮助清军建造西式舰队、训练水师。作为回报,清廷许以台湾、澎湖的贸易垄断权,以及福州、厦门两港的自由贸易权。
“荷兰人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郑成功在军事会议上沉声道。
郑彩起身:“侯爷,让末将再去福建,烧了他们的船厂!”
“这次不一样。”林默摇头,“清军必有重兵把守,强攻损失太大。而且就算烧了,他们还能再建。关键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林先生有何高见?”
林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巴达维亚。”
众人一愣。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林默解释道,“如果我们能威胁到他们在南洋的根本利益,他们就会重新考虑与清廷的合作。”
郑彩问:“怎么威胁?难道要远征南洋?”
“不必远征,只需展示实力。”林默道,“派一支强大的舰队访问巴达维亚,‘友好’地展示我们的火炮和战舰。同时私下告诉荷兰总督:若他们继续助清,我们就切断所有与荷兰的贸易,并支持南洋土著反抗荷兰统治。荷兰是商人之国,利益得失,他们算得清。”
郑成功思索:“需要多少船?”
“二十艘主力舰,包括新下水的‘镇台级’,再加三十艘辅助船,五千精兵。”林默道,“规模要够大,才能震慑;但不能太多,免得荷兰人以为我们要开战。”
“谁带队?”
“我建议……”林默看向郑彩和陈永华,“郑将军为主帅,陈司丞为副使。郑将军熟悉海战,陈司丞善于交涉。”
郑成功最终同意。八月,一支由五十艘战船组成的“南洋使团”从台湾出发,直下南海。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远洋外交行动,目的不是朝贡,而是威慑。
船队经过吕宋时,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紧张万分,以为郑家要来报仇(当年西班牙曾屠杀华人)。郑彩按林默嘱咐,派人送信说明“只是路过,前往巴达维亚”,西班牙人松了口气,反而送来淡水和补给。
九月,船队抵达巴达维亚。荷兰总督约翰·马特索克尔站在城堡上,看着港外黑压压的舰队,面色铁青。尤其是那三艘“镇台级”巨舰,比荷兰东印度公司最大的战舰还要大上一圈。
“他们这是来宣战的吗?”马特索克尔问身边的顾问。
顾问擦着汗:“应该不是……他们派了小船过来,说要求见总督,有要事相商。”
“让他们进来。”
郑彩和陈永华只带了十名护卫入城。会谈在总督府进行,气氛紧张。
马特索克尔先发制人:“郑将军,贵方率领如此庞大的舰队来访,是何用意?若是想开战,我荷兰东印度公司也不畏惧。”
陈永华微笑:“总督阁下误会了。我们此次是友好访问,展示台湾的和平诚意。至于舰队规模……只是为了防止海盗而已。”
“海盗?”马特索克尔冷笑,“南洋的海盗,敢动你们的船?”
“小心无大错。”陈永华不卑不亢,“另外,我们带来延平王的问候,以及一份礼物。”
他拍拍手,护卫抬进三口箱子。打开,全是精致的瓷器、丝绸、茶叶。
马特索克尔脸色稍缓:“延平王太客气了。请代我致谢。”
“礼尚往来。”陈永华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听说,贵公司正在与清廷合作,帮助清军建造舰队。不知是否属实?”
马特索克尔脸色一变:“这是商业机密。”
“如果是商业行为,我们理解。”陈永华道,“但清廷是我们的敌人。帮助敌人,就是与我们为敌。延平王让我转告:台湾与荷兰本可和平贸易,互利共赢。但若贵公司执意助清,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双方关系。”
郑彩接话:“比如,我们会禁止所有荷兰商船进入台湾控制的港口;比如,我们会向爪哇、马六甲的土著部落提供武器,支持他们反抗荷兰统治;比如……”他盯着马特索克尔,“我们的舰队会经常来南洋‘巡逻’,保护华商利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马特索克尔握紧拳头,但看着窗外港口的郑家舰队,又泄了气。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兵力不足,若与台湾开战,胜算很小。而且,与台湾贸易的利益确实很大——台湾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欧洲,利润可达十倍。
“我需要时间考虑。”马特索克尔最终道。
“可以。”陈永华起身,“我们会在巴达维亚停留十天。希望总督阁下做出明智的选择。”
会谈结束,郑家使团住进荷兰安排的驿馆。接下来的几天,陈永华私下拜访了巴达维亚的华人甲必丹(领袖)、荷兰议会成员、甚至英国商馆的代表,游说他们支持终止荷清合作。
与此同时,郑彩在港口举办“开放日”,允许荷兰官员、商人上舰参观。当荷兰人看到“镇台级”战舰上密密麻麻的火炮、训练有素的水手、先进的航海仪器时,无不震惊。消息传回荷兰本土,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承受了巨大压力——很多股东认为,为了遥远的清廷而与近在咫尺的台湾为敌,得不偿失。
第九天,马特索克尔终于妥协。双方签订《巴达维亚密约》:荷兰中止与清廷的军事合作,撤回所有工匠教官;台湾开放安平、鸡笼为荷兰商船专属口岸,关税减半;双方互相保证商船安全。
密约签订当晚,马特索克尔私下对陈永华说:“陈先生,你们赢了。但我要提醒你:清廷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有个人,比施琅更可怕。”
“谁?”
“一个叫姚启圣的汉人官员,刚刚被任命为福建总督。此人精明强干,熟悉海务,而且……对台湾有很深的研究。”
陈永华记下了这个名字。十月初,使团返航。此行大获成功,不仅阻止了荷清合作,还打开了南洋贸易大门,台湾的茶叶、瓷器将通过荷兰商船销往欧洲。
然而陈永华心中始终萦绕着马特索克尔的警告:姚启圣。
返台后,他立即向郑成功和林默汇报。林默听到“姚启圣”三字,心中一沉。历史上,正是姚启圣和施琅(此时施琅已死,历史已变)最终平台。如今施琅虽亡,姚启圣却出现了,这恐怕不是巧合。
“全力搜集此人的情报。”郑成功下令,“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出身、经历、性格、弱点。”
情报很快传来:姚启圣,浙江会稽人,崇祯年间举人,清军南下时投降,因才能出众受重用。历任知县、知府,政绩卓著,尤善治水、理财。去年调任福建总督,到任后大力整顿海防、兴建船厂,是个实干派。
更麻烦的是,姚启圣对台湾的研究确实深入。他搜集了郑成功起兵以来的所有资料,分析了台湾的地理、气候、物产、兵力,甚至编写了《平台方略》上奏清廷。奏折中说:“台湾之患,不在兵多,而在民心。郑成功收拢大陆难民,授田免赋,故台民归心。若要平台,必先绝其生路:一曰严海禁,片板不得下海;二曰迁界令,沿海三十里内居民尽数内迁,房屋焚毁,田地荒废。如此三年,台湾无粮无民,不攻自溃。”
这份奏折的抄本被台湾细作获得,送到郑成功案头。郑成功看后,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计策!”
林默也面色凝重。历史上的“迁界令”确实发生过,给沿海百姓造成深重灾难,也严重打击了郑氏政权。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姚启圣还是提出了同样的策略。
“必须先发制人。”林默道,“不能让清廷实施此策。”
“如何先发制人?”
林默沉思良久:“既然姚启圣的方略核心是‘绝台生路’,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给大陆百姓‘开生路’。”
他详细阐述计划:利用台湾水师优势,在福建、浙江、广东沿海建立秘密登陆点,接应不愿内迁的百姓渡海来台。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清军,延缓迁界令的实施。更重要的是,要设法除掉姚启圣——不是暗杀,而是让他失宠。
“清廷对汉官本就猜忌。”林默道,“我们可以伪造证据,让清廷相信姚启圣暗通台湾,图谋不轨。只要康熙皇帝或辅政大臣相信,姚启圣就完了。”
郑成功点头:“此事交给陈永华去办。要做得天衣无缝。”
崇祯三十五年冬,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两岸之间展开。
姚启圣的迁界令开始实施,清军强令沿海百姓内迁,烧毁房屋村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嚎震天。而台湾的船队如幽灵般出现在夜晚的海岸,接应难民上船。三个月内,超过五万百姓被接到台湾。
同时,陈永华精心设计的“反间计”开始运作。他伪造了姚启圣与“台湾细作”的通信,信中姚启圣“透露”清军部署,“抱怨”满臣排挤,“暗示”有意投台。这些信件通过多种渠道,最终落到清廷在福建的密探手中。
康熙七年(崇祯三十六年)春,姚启圣被紧急召回北京。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他已失去信任,被调任闲职。迁界令暂停实施,沿海百姓得以喘息。
台湾又赢了一局。
但郑成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清廷不会放弃台湾,新的对手迟早会出现。而台湾要做的,是在下一次大战来临前,变得更加强大。
崇祯三十六年五月,郑成功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正式立郑经为世子,确立继承制度。同时设立“咨政会”,由林默、沈寒山、陈永华、张溥等重臣组成,辅佐世子理政。
这意味着,郑成功开始考虑身后事。
立储大典隆重举行。郑经身着世子冠服,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誓词:“必承父志,驱逐鞑虏,复我华夏。若违此誓,天厌之!”
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郑成功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这年秋天,郑成功病倒了。
第三十二章 海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