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
第二十八章 煮海为盐
  崇祯二十年夏,澎湖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台湾已悄然展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沈寒山被送往四重溪疗养后,林默接过了总兵印绶。他深知自己长于谋划而短于阵战,便大力提拔年轻将领:陈永华被擢为参军,协助军务;郑彩统管水师;一批在澎湖海战中表现出色的中低层军官被破格提拔。
  但林默最关心的并非军事,而是盐。
  “盐者,国之大宝。”在承天府的书房里,林默对郑成功、张溥等人解释道,“台湾四面环海,本不该缺盐。但如今三十万军民,每月需盐三十万斤,光靠煮海为盐的老法子,产量不足十万,余者皆需从福建、广东走私,耗费巨资不说,还受制于人。”
  郑成功皱眉:“林先生可有良策?”
  “有。”林默展开一张草图,“这是我从古书中复原的‘盐田晒盐法’。在西南沿海筑堤围海,建蓄水池、蒸发池、结晶池,利用日光风力,使海水自然蒸发成盐。此法不费柴薪,一人可管十亩,亩产千斤。”
  张溥抚须道:“老朽曾在淮北见过盐田,确有此法。但台湾多雨,恐不适宜。”
  “所以选址至关重要。”林默指向地图上的布袋、北门两处,“这两地日照充足,降雨集中夏季,秋冬干燥,正是晒盐良所。我已命人勘测,若建盐田万亩,年产量可达千万斤,不仅自给有余,还可外销获利。”
  郑成功眼睛一亮:“需要多少银两?”
  “初期投入需白银五万两,征民夫五千,三个月可成。”林默道,“但此事涉及民生,需有专官督办。我举荐一人——陈永华。此子心思缜密,数算精通,可担此任。”
  郑成功沉吟:“他太年轻了吧?”
  “侯爷当年执掌郑家水师,也不过二十出头。”林默笑道,“给年轻人机会,就是给台湾未来。”
  郑成功最终点头。七月初,诏令下达:设“盐铁司”,陈永华署理司丞,督办盐田建设。同时颁布《劝盐令》,凡参与建盐田者,免三年赋税;盐田建成后,盐工可分得产出的一成。
  消息传开,民间踊跃。许多来自福建的移民本就熟悉晒盐,纷纷报名。短短半月,就招募了八千民夫。
  七月十五,布袋盐田开工。陈永华吃住在工地,每日黎明即起,深夜方归。他按林默所授,将盐田分成四十个“廒”,每廒二百五十亩,设“廒长”管理。又开挖引潮沟、排水渠,修筑防风林。
  这期间,陈永华展现出惊人的才干。他改良了传统的木板刮盐法,发明了“铁耙集盐”,效率提高三倍;又设计了分级蒸发池,使盐的纯度大大提升。林默巡视时,看到井然有序的工地和晒出的雪白盐晶,欣慰道:“我没看错人。”
  九月,第一期五千亩盐田建成。恰逢秋高气爽,日光充足,半月就产盐五十万斤。当第一批精盐运抵安平镇时,郑成功抓起一把,看着晶莹的盐粒从指间滑落,感慨道:“有此盐,台湾根基稳矣!”
  盐田成功,带动了其他产业。林默顺势提出“以盐易铁”的计划:用台湾产的精盐,向日本、琉球交换生铁。当时日本正实行锁国,但急需食盐,而琉球则是传统的贸易中转站。
  十月,郑彩率十艘商船出使琉球。船上满载精盐、蔗糖、鹿皮,换回了二十万斤生铁、三百桶火药。这是台湾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大宗国际贸易,意义非凡。
  生铁运回后,安平镇的军械坊全力开工。在荷兰俘虏的工匠(澎湖海战后,部分荷兰工匠选择留下)指导下,军械坊成功仿制出“佛朗机炮”——一种可快速装填的轻型火炮。至年底,月产火炮已达五十门。
  与此同时,台湾的文教事业也在蓬勃发展。张溥主持编纂的《东都典略》完成,收录了自郑成功开台以来的政令、诗文、技艺。弘文馆扩建,增设“格物院”、“算术科”,聘请西洋传教士(多为躲避清军逃来台湾者)教授几何、天文。
  崇祯二十年除夕,台湾举办了开台以来最盛大的庆典。安平镇张灯结彩,夜市通宵达旦。郑成功携弘光皇帝登上城楼,与民同乐。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闪烁的灯火,朱由崧忽然流泪:“朕在南京时,从未见过百姓如此安乐。”
  郑成功道:“皇上,这只是开始。待我们反攻大陆,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如此。”
  “反攻……”朱由崧喃喃道,“郑爱卿,你觉得,朕还能回南京吗?”
  “一定能。”郑成功斩钉截铁,“皇上正值壮年,必能亲眼见到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这番话虽有安慰成分,但朱由崧听后,眼中重燃希望。从那天起,他不再自称“朕”,而称“孤”——这是诸侯的自称,意味着他承认了郑成功“诸侯王”的地位,也意味着他做好了长期偏安的准备。
  这个微妙的变化,林默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意味着郑成功集团事实上已独立于南明朝廷,但保留了“尊王”的名义。在乱世中,这或许是最务实的选择。
  然而太平日子总是短暂。崇祯二十一年(清顺治五年)春,坏消息从大陆传来:原大西军将领李定国、孙可望归顺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在广西即位),一度收复湖南、广西,但内部不和,被清军反击,大败而归。永历朝廷逃往云南,天下抗清形势再度恶化。
  更直接的是,清廷任命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全力整军备战,扬言“三年必平台湾”。
  消息传到台湾,人心浮动。许多新移民担心台湾守不住,暗中准备再次逃亡。
  郑成功召集众臣,沉声道:“清军这是攻心为上。我们若自乱阵脚,正中其下怀。传令:一、加强沿海巡查,严惩散播谣言者;二、举行阅兵,展示军威;三、林先生,请你写一篇《保台檄文》,昭告天下,稳定人心。”
  林默领命。三日后,《保台檄文》张贴于各城镇:
  “……台湾虽孤悬海外,然山川形胜,物产丰饶,三十万军民同心,三百战船云集。清虏欲以舟师犯我,则澎湖之败在前;欲以诡计乱我,则忠义之心难撼。自今日始,凡我台民,当各安生业,勤耕备战。三年之内,必使虏不敢东顾;十年之期,当率王师而北定……”
  檄文言辞铿锵,很快传遍全岛。同时,郑成功在安平镇外举行盛大阅兵。五万陆战队军容严整,三百战船列阵海上,新铸的火炮齐鸣,声震百里。
  百姓观之,信心大增。那些犹豫要不要走的人,也定下了心来。
  阅兵后,郑成功密召林默、郑彩、陈永华等人。
  “施琅此人,我了解。”郑成功面色凝重,“他原是我郑家部将,精通海战,熟悉台海形势。清廷用他,是找准了人。我们必须在他成势之前,主动出击。”
  林默问:“侯爷的意思是……”
  “攻厦门。”郑成功手指点在地图上,“厦门是我旧日根基,百姓心向郑家。去年清军虽占厦门,但驻军不过五千。我们若突袭夺回,一来可振奋人心,二来可打击施琅威信,三来……厦门可作为反攻大陆的跳板。”
  郑彩兴奋道:“侯爷,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郑成功道,“此战需周密计划。施琅既任水师提督,福建沿海必有防备。我们要做的是……声东击西。”
  他详细阐述了计划:先派小股船队佯攻福州,吸引清军水师北上;主力则悄然南下,突袭厦门。同时联络厦门城内的旧部,里应外合。
  “此计可行,但有风险。”林默分析,“若清军识破,或厦门内应失败,我军将陷入被动。”
  “打仗哪有万全之策?”郑成功道,“但有三点对我们有利:一是清军主力在西南对付李定国,福建空虚;二是施琅新官上任,各部未必服他;三是厦门百姓心向我们。有这三点,值得一搏。”
  众将最终同意。三月,计划开始实施。
  郑彩率三十艘战船北上,大张旗鼓攻福州外港。清军果然中计,施琅亲率主力北上迎战。趁此机会,郑成功亲率主力舰队两百艘、精兵两万,南下直扑厦门。
  四月初八夜,舰队抵达厦门外海。岸上,三堆篝火燃起——这是内应的信号。
  “登陆!”郑成功长剑前指。
  两百艘战船同时靠岸,两万将士如潮水般涌上滩头。厦门守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而城内,数百郑家旧部同时发难,打开城门,四处纵火。
  战斗持续了一夜。至黎明,厦门城头重新插上郑字大旗。
  夺回厦门的消息轰动东南。许多原郑家旧部、不愿剃发的百姓纷纷来投,半月内,厦门兵力增至三万。
  但郑成功没有庆祝太久。他知道,施琅很快就会反扑。
  果然,四月二十,施琅率清军水师主力南下,两百艘战船包围厦门。同时,陆上清军两万逼近,水陆夹攻。
  厦门攻防战开始。
  这一次,郑成功决定采用新战术。他命人在厦门岛各处修建棱堡——这是从荷兰人那里学来的防御工事,呈五角星形,可全方位射击。又布设了大量新式地雷(用火药罐改制),埋于滩头。
  四月二十五,清军发起第一次总攻。数百艘小船载兵抢滩,岸上守军待其进入雷区后,引爆炸药。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中,清军死伤惨重。残部勉强登陆,又遭到棱堡交叉火力的射击,溃不成军。
  施琅在船上目睹这一切,面色铁青。他没想到郑成功在这么短时间里构建了如此完善的防御体系。
  “撤!”他咬牙下令。
  第一次进攻失败。但施琅没有放弃。他改变策略,改为长期围困,同时从广东调来红夷大炮,准备轰城。
  五月,厦门被围一个月。城内粮草开始紧张,军心浮动。
  郑成功召开军议。众将有的主张死守,有的主张突围回台湾。
  林默(从台湾赶来支援)却提出第三个方案:“侯爷,我们为何一定要守厦门?”
  众人一愣。
  “厦门虽是旧地,但终究是孤岛,需要台湾支援。”林默道,“而我们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振奋人心,打击施琅威信。如今目的达成,何必在此与清军消耗?不如……主动撤离。”
  “撤离?”郑彩不甘心,“那我们不是白打了?”
  “不是白打。”林默道,“我们撤离时,可以带走所有愿意走的百姓,焚毁所有带不走的物资,留给清军一座空城。施琅夺回的只是一个废墟,而我们得到了数万人口。此消彼长,还是我们赢。”
  郑成功沉思良久,最终拍板:“就依先生之言!传令:秘密准备船只,五日内,撤离厦门!”
  命令下达,全城悄然准备。百姓们听说可以随军去台湾,大多愿意——毕竟留在厦门,迟早要剃发。五月初十夜,撤退开始。
  三百艘大小船只满载三万军民、大量物资,悄然出港。临行前,郑成功命人在城中各处埋设火药,洒满火油。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厦门城中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海面,数十里外可见。
  施琅发现时已晚。他率军入城,只见废墟残垣,不见一人一粮。
  “郑——成——功!”施琅仰天怒吼。
  此战,郑成功虽放弃了厦门,但带回了三万军民,自身损失轻微。而清军得到的只是一座需要重建的空城,耗费钱粮无数。
  消息传到北京,顺治皇帝震怒,下旨申饬施琅。清廷内部对“平台”战略产生更大分歧,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
  而台湾,则因这三万新移民的加入,人口突破三十五万,各行各业更加兴旺。
  六月,郑成功返回台湾。安平镇码头,万民迎接。
  看着眼前繁荣的景象,郑成功对身边的林默说:“林先生,你说得对。台湾才是我们的根本。从今往后,我们要全力经营台湾,积蓄力量。待天下有变,再图大业。”
  林默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什么事?”
  “侯爷的终身大事。”林默笑道,“您已二十七岁,该立一位夫人,安定人心了。”
  郑成功一愣,随即苦笑:“国难未平,何以家为?”
  “正因为国难未平,才更需要传承。”林默正色道,“侯爷是抗清旗帜,若无子嗣,人心不安。况且,这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可通过联姻,团结一方势力。”
  郑成功沉思。他知道林默说得有道理。
  “先生可有人选?”
  “有。”林默道,“前兵部尚书唐显悦之孙女,唐氏。此女知书达理,其祖父是抗清志士,家门清白。唐家虽已没落,但在江南士林中仍有声望。若与之联姻,可争取更多江南士绅支持。”
  郑成功最终同意。八月,郑成功与唐氏大婚。婚礼在承天府举行,弘光皇帝亲自主婚,台湾文武百官、士绅代表齐聚,盛况空前。
  洞房花烛夜,郑成功看着眼前温婉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为天下百姓而战,也要为眼前这个人、为未来的子嗣而战。
  窗外,月色如水。
  台湾的夜,宁静而漫长。
  而大陆的方向,烽火依然。
  这场决定华夏命运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请选择充值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