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港的炮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林默的五百守军依仗地利,打退了清军三次登陆尝试。但那五门旧炮在连续轰击后,两门炸膛,三门过热无法使用。而清军船队尚有四十余艘,兵力十倍于守军。
“先生,火药只剩三桶了!”小石满脸烟灰,急报。
林默望向海面,清军正在重新编队,准备第四次进攻。他冷静下令:“传令:放弃港口,全部撤入山中。按原计划,利用地形节节阻击。”
“可港口……”
“港口守不住了。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港口,而是拖延时间。”林默看向南方,“沈将军那边一定也在苦战。我们在这里多拖一天,安平镇就多一天准备时间。”
命令下达,守军有序撤退。他们事先在山中预设了阻击阵地,沿途埋设竹签、陷坑,准备了滚木礌石。
马得功终于占领了空无一人的港口,但看着蜿蜒入山的道路,犹豫了。他是水师将领,陆战非其所长,而且台湾山林茂密,恐有埋伏。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马得功想了想:“派五百人试探性追击,主力在港口休整,等待陆路援军。”
这给了林默喘息之机。他率军退到第二道防线——一处狭窄的山隘,两侧是陡峭山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在这里阻击。”林默布置防御,“清军若来,放他们进隘口,然后两头堵死,用火攻。”
然而清军只派了小股部队试探,发现地形险要后就退了回去。双方陷入僵持。
四月十二,林默接到沈寒山的飞鸽传书。信很短:“鹿耳门激战,击退清军三次进攻。然敌众我寡,恐难持久。君在鸡笼,若不可守,可南下会合。切记保全性命,台湾需要你。”
林默心中一紧。鹿耳门是台湾门户,若失守,清军主力就能登陆。届时台湾危矣。
“小石,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林默罕见地征询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意见。
小石思索片刻:“先生,鸡笼这边清军不敢深入,是因为他们兵力不足、地形不熟。如果我们能主动出击,打疼他们,或许能迫使马得功率部回援鹿耳门——毕竟清军水师主力在南方,马得功这里只是偏师。”
林默眼睛一亮:“说下去。”
“我们可以夜袭港口。”小石道,“选五十敢死之士,趁夜色从山路绕回,火烧清军船只。船若烧了,马得功就成了孤军,要么撤退,要么死战。无论哪种,都能减轻鹿耳门压力。”
“但五十人去袭营,九死一生。”
“所以我去。”小石挺直腰杆,“先生救了我,教了我六年。现在,该我为先生、为台湾拼命了。”
林默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眼眶发热。但他知道,小石说得对。
“好。但你要记住:任务完不完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回来。这是军令!”
“是!”
当夜子时,小石率五十死士出发。他们身穿黑衣,脸涂炭灰,悄然潜回鸡笼港。清军果然松懈,大部分士兵在营中酣睡,只有零星哨兵。
小石做了个手势,死士们分头行动:一队摸向停泊的船只,泼洒火油;一队潜至火药库;一队在外围警戒。
“轰!”
火药库被点燃,爆炸声震天!紧接着,港内船只接连起火,火光照亮夜空。
“敌袭!敌袭!”清军大乱。
马得功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只见港口已是一片火海,至少十艘船在燃烧。
“快救火!抓刺客!”
混乱中,小石率队撤退。但清军已反应过来,数百人围了上来。
“分开走!到第二道防线会合!”小石下令。
死士们四散突围。小石独自引开追兵,且战且退,身中三箭,仍奋力厮杀。最终被逼到一处悬崖边。
“小子,投降吧!”清军将领喊道,“大清不杀少年英雄!”
小石吐出一口血水,笑了:“郑家军,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投降的孬种!”
他转身,纵身跳下悬崖。
“不——”远处的林默目睹这一幕,嘶声大喊。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小石的牺牲换来了宝贵的机会——马得功率主力追击刺客,港口防守空虚。
“全军出击!夺回港口!”林默红着眼下令。
四百守军如猛虎下山,冲向混乱的清军。马得功腹背受敌,仓皇应战。激战两个时辰,清军溃败,马得功仅率十余艘船逃离,其余船只或被焚毁,或被俘获。
鸡笼大捷。
但林默没有丝毫喜悦。他带人沿悬崖搜索,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石——悬崖下是海水,他跳下后落入海中,被海浪冲到这里。
“先生……”小石睁开眼,气若游丝,“任务……完成了……”
林默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完成了!你完成得很好!坚持住,我带你回去治伤!”
“不……不行了……”小石苦笑,“箭上有毒……我知道……先生,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死后……把我葬在台湾……我要看着……看着台湾永远……永远是汉土……”
林默泪如雨下:“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小石笑了,缓缓闭上眼睛。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走完了他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四月十五,林默将小石葬在鸡笼山高处,墓碑面向大海,面向大陆。碑文只有七个字:“汉家少年小石之墓”。
葬礼简朴而肃穆。所有将士单膝跪地,向这位少年英雄致敬。
“小石,你安心睡吧。”林默对墓碑轻声道,“台湾,永远不会丢。华夏衣冠,永远不会断。”
休整一日后,林默率军南下,驰援鹿耳门。
而此时鹿耳门的战局,已到最危急时刻。
沈寒山以三万守军,对抗清军百艘战船、五万大军,苦战十日,击退敌军七次大规模进攻。但守军伤亡过半,弹药将尽,城墙多处破损。
四月十八,林默率军赶到。虽然只有四百人,但带来了鸡笼大捷的消息,士气大振。
“林兄弟,你来了就好!”沈寒山激动道,“清军今天又增兵了,看样子是要总攻。”
林默观察敌阵,发现清军船队排成一个奇特阵型:中间是大型战船,两侧是小船,似乎在护卫什么。
“他们在运登陆部队。”林默判断,“看阵型,至少有万人准备抢滩。沈兄,我们的火炮还能用吗?”
“能用的还有三十门,但炮弹只剩五百发了。”
“够了。”林默眼中闪过决绝,“把所有炮弹集中,等清军登陆部队半渡时,齐射攻击。然后……打开城门,率全军出击,与敌决战。”
沈寒山一惊:“出击?我们人少……”
“正因为人少,才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林默沉声道,“清军以为我们只会守城,我们就偏要出击。用全部兵力,攻其一点,打乱他们的部署。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寒山看着这位生死兄弟,终于点头:“好!就陪你赌这一把!”
四月二十,晨雾弥漫。
清军果然发起总攻。数百艘小船满载士兵,如蝗虫般扑向海滩。与此同时,大型战船炮击城墙,掩护登陆。
“放!”沈寒山亲自挥旗。
三十门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落入登陆船队。木头小船被炸得粉碎,海面顷刻间染成红色。
但清军悍不畏死,后续船只继续冲锋。巳时初,第一批清军登上滩头,开始整队。
“就是现在!”林默拔剑高呼,“开城门!全军出击!”
鹿耳门城门洞开。沈寒山、林默率一万五千将士(包括轻伤员)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滩头清军。
这是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守军抱着必死之心,清军措手不及,滩头阵地被冲得七零八落。但清军人多,很快稳住阵脚,将守军包围。
林默左冲右突,剑法凌厉——病愈后他苦练武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书生。沈寒山虽旧伤在身,但悍勇不减,一杆长枪挑杀十余名敌将。
战至午时,守军已伤亡过半,被压缩到海岸边。
“林兄弟,看来今天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沈寒山浑身是血,笑道。
林默也笑:“能和沈兄死在一起,不枉此生!”
就在此时,海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众人望去,只见南方海平线上,帆影如林!至少两百艘战船,正全速驶来!
船头旗帜,是一个大大的“郑”字!
“是侯爷!侯爷来了!”残存的守军欢呼雀跃。
郑成功的舰队如神兵天降,直插清军船队侧翼。炮火轰鸣,接舷战随即展开。清军水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阵型大乱。
滩头上的清军见后方被袭,军心大乱。沈寒山、林默趁机反攻,内外夹击。
战局瞬间逆转。
郑成功亲率精锐登陆,与林默、沈寒山会合。
“林先生!沈将军!你们辛苦了!”郑成功甲胄染血,但精神抖擞,“清军主力已被我击溃,剩下的不过是残兵败将!将士们,随我杀敌!”
“杀——”
士气如虹。残存的清军终于崩溃,或降或逃。至日落时分,鹿耳门海战以郑家大胜告终。
此战,击沉、焚毁清军战船八十余艘,俘获四十艘,毙伤清军三万余人。郑家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鹿耳门守军阵亡一万两千,伤八千;郑成功带来的援军损失五千。
但台湾,守住了。
当夜,安平镇灯火通明。郑成功在临时行宫(原总管府)召见众人。
“诸位,今日之胜,是用血肉换来的。”郑成功沉声道,“但这一战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台湾固若金汤;第二,郑家军能战敢战。”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福州陷落后,我一直在想,我们抗清的路该怎么走。死守福建沿海诸岛,终非长久之计。今日看到台湾军民如此英勇,我明白了——台湾,才是我们真正的基业。”
林默心中激动:“侯爷的意思是……”
“我决定,将抗清大本营迁来台湾。”郑成功郑重宣布,“以台湾为根本,经营民生,扩军备战。同时继续控制福建沿海诸岛,作为前哨。待时机成熟,就从台湾出发,反攻大陆!”
众将振奋。这意味着,抗清斗争将进入新阶段。
郑成功又道:“为此,我决定改台湾为‘东都’,设承天府,下辖天兴、万年两县。林默任承天府尹,总揽政务;沈寒山任台湾总兵,掌管军务;张溥任学政,主管文教。”
众人跪拜:“遵命!”
会后,郑成功单独留下林默。
“林先生,这一路辛苦你了。”郑成功诚恳道,“若无你在台湾打下基础,今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林默摇头:“是侯爷指挥有方,将士用命。”
“但我有一事不解。”郑成功看着林默,“你为何如此执着于保住华夏衣冠?你本可以隐居世外,安度余生。”
林默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百年之后,华夏大地,男子皆剃发留辫,女子皆裹足弓鞋;汉家衣冠成了戏服,圣贤典籍束之高阁;人们不知岳飞、文天祥,只知忠君顺服……那不是一个朝代兴亡的问题,而是整个文明的断绝。”
他眼中含泪:“所以,我要守住台湾。在这里,男子束发戴冠,女子知书达理;孩童读四书五经,也学算学物理;军队用火器大炮,也讲忠勇仁义。我要让后世知道,华夏文明没有亡,至少在台湾,它活下来了。”
郑成功动容,郑重抱拳:“林先生,我郑成功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恢复中华为己任。若不能,也要保住台湾,保住这最后一片汉土!”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崇祯十九年五月初五,端午节。郑成功在安平镇举行盛大祭典,祭祀阵亡将士。
祭坛设在海边,面向大陆。坛前立着一块巨碑,碑上刻着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从厦门海战到台湾保卫战,共计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
郑成功亲读祭文:“……魂魄毅兮为鬼雄,身既死兮神以灵。归来兮观故土,归来兮佑东宁……”
读罢,他拔剑指天:“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郑成功,今日率台湾军民立誓:此生必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数万军民齐声高呼,声震海天。
林默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台湾内部也会有矛盾,抗清大业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能成功。
但至少,希望还在。
至少,在这个时代,有一群人为了文明不绝而战。
至少,在浩瀚的东海上,有一座岛屿仍然飘扬着汉家旗帜。
这就够了。
祭典结束后,郑成功对林默说:“林先生,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热兰遮城——现在叫安平镇了。我想看看,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两人骑马来到安平古堡。这座荷兰人建的城堡,如今已是郑家军的指挥中心。
站在城堡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台湾海峡。
郑成功忽然问:“林先生,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西方:“侯爷,你看那边。海的那一边,是我们的故土。现在它被敌人占领了,但总有一天,我们要打回去。也许不是我们这一代,也许是我们的儿子、孙子。但只要台湾在,希望就在。”
他转身,指向东方:“而这边,是大海,是无限的可能。我们可以造更大的船,去更远的地方。有一天,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华夏文明,永不灭亡!”
郑成功眼中燃起火焰:“好!那就让我们,成为这希望的起点!”
海风吹拂,两个男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在他们身后,台湾的群山巍峨,大海浩瀚。
在他们前方,是一条充满荆棘却无比光荣的路。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条路,他们将一直走下去。
直到,黎明到来。
第二十五章 赤嵌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