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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南京残月
  崇祯十七年四月,北京陷落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大江南北。
  福州的春色依旧,但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寒霜。郑森将总兵府的正堂改为灵堂,正中供奉着崇祯皇帝灵位,两侧是北京殉难诸臣的牌位。他率郑家子弟、部将日日祭奠,素服斋戒,整个福州城白幡如雪。
  “国不可一日无君。”张溥从台湾赶来,在灵堂前对郑森、林默等人沉声道,“如今北京陷落,天子殉国,当务之急是拥立新君,延续大明国祚。”
  郑森看向林默:“先生以为如何?”
  林默沉吟:“张先生说得对。但拥立谁,怎么立,其中大有文章。”他铺开地图,“目前最有资格继位的,一是南京的福王朱由崧,他是万历皇帝之孙,血缘最近;二是广西的桂王朱由榔,年岁较轻;三是浙江的潞王朱常淓,贤名在外。”
  “依先生之见,该立谁?”
  “福王。”林默毫不犹豫,“不是因为他最贤,而是因为他最近、最容易控制。南京六部官员、江南勋贵大多倾向福王,我们若强行立他人,必生内乱。而且……”他压低声音,“福王平庸,正好便于我们掌控南明政权,贯彻抗清大计。”
  沈寒山皱眉:“可听说福王贪图享乐,不是明君之选。”
  “乱世不需要明君,需要一面旗帜。”林默道,“福王就是这面旗帜。真正做事的是我们。只要军权在握,政权在握,福王再昏庸也影响不了大局。”
  郑森点头:“就依先生之言。我这就派人联络南京的史可法史大人。”
  史可法此时任南京兵部尚书,是江南抗清的核心人物。接到郑森来信后,他立即回信表示赞同,并邀郑森速赴南京,共商拥立大计。
  四月下旬,郑森率一千精兵,携林默、张溥同往南京。沈寒山留守福建,继续整军备战。
  船行长江,两岸风光依旧,但气氛肃杀。沿途可见逃难的官绅、溃散的兵卒,还有趁乱打劫的土匪。郑森派兵剿了几股匪徒,救下不少难民,声望日隆。
  五月初三,抵达南京。
  此时的南京已是天下焦点。北京陷落后,大量官员、勋贵、太监逃来南京,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以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等为首的官员主张拥立福王;以钱谦益(这次是真正的东林党领袖)等东林党人却倾向潞王,理由是福王与东林党有旧怨。
  郑森一行住进城东一处宅院,当夜史可法便微服来访。
  这位名臣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两眼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眠。见到郑森,他郑重行礼:“郑将军深明大义,举旗抗清,史某代天下百姓谢过!”
  郑森连忙还礼:“史大人言重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郑家世受国恩。”
  双方落座。史可法直言:“如今南京城中,拥立之事争论不休。马士英、阮大铖等阉党余孽勾结太监韩赞周,已暗中联络福王,准备强行拥立。钱牧斋(钱谦益)等则坚持立贤,双方僵持不下。”
  林默问:“史大人倾向于谁?”
  史可法叹息:“从礼法论,当立福王。从才能论,潞王更贤。但如今清军随时可能南下,我们急需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皇帝,尽快稳定局面。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那就立福王。”林默道,“史大人可联合马士英——此人虽奸,但此刻与我们目标一致。先立君,再图其他。”
  史可法犹豫:“与阉党合作,岂非玷污清名?”
  “大人,”林默正色道,“北京城破时,殉国的难道只有清流?太监王承恩不也随皇上去了吗?如今国难当头,当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至于清算阉党,那是天下平定之后的事。”
  史可法沉默良久,最终长叹:“罢了,就依先生之言。”
  五月十五,在史可法、马士英、郑森等文武大臣的“拥戴”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监国。五月十八,正式即位,改元弘光,史称南明。
  登基大典那日,南京皇宫武英殿。朱由崧身穿龙袍,端坐龙椅,底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新皇帝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显然还没从突然的天降大任中回过神来。
  封赏随即而来。史可法晋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师扬州;马士英晋东阁大学士兼兵部侍郎,留守南京;郑森封靖海侯,加太子太保,总督福建、浙江军务;林默授翰林院侍讲,参赞机务;张溥授礼部右侍郎。
  表面上看,皆大欢喜。但暗流已然涌动。
  大典后,郑森在南京的临时府邸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弘光皇帝……唉。”张溥摇头,“老朽观此人,非中兴之主。”
  林默平静道:“我们也没指望他是。关键是,我们现在有了合法身份——靖海侯、太子太保、总督闽浙军务。有了这个身份,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东南力量,准备抗清。”
  “但马士英不会让我们如愿。”郑森忧虑,“此人已掌控南京朝政,史大人被排挤到扬州督师。我们若回福建,南京必被马党把持。”
  “那就把福建建成铁桶。”林默道,“南京的官我们做,但重心放在福建、台湾。只要兵权在手,粮饷自足,马士英奈何不了我们。而且……”他眼中闪过寒光,“马士英、阮大铖之流,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等清军南下,他们第一个投降。到那时,就是我们收拾残局的时候。”
  正说着,门外通报:钱谦益来访。
  这位东林党领袖此时已六十二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见到林默,他眼睛一亮:“这位就是献金门火攻计、佐郑侯爷抗清的林默林先生?果然少年英才!”
  林默行礼:“钱先生谬赞。”
  钱谦益落座,直言来意:“郑侯爷,林先生,如今马士英当道,阉党复起,南京乌烟瘴气。老朽想请侯爷暂留南京,制衡马党,以正朝纲。”
  郑森摇头:“钱先生,非是郑某推脱,而是清军不日必将南下。福建乃抗清根本,我必须回去整军备战。南京之事……”他看向林默,“可由林先生代表郑家,留守南京。”
  钱谦益大喜:“如此甚好!有林先生在,东林同仁就有了主心骨。”
  送走钱谦益,郑森对林默说:“林先生,留你在南京,委屈你了。这里是非之地,马士英必会为难你。”
  林默笑笑:“无妨。我在南京,正好可以观察时局,联络江南士绅。而且……”他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一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谁?”
  “弘光皇帝。”
  郑森一惊:“你是说……”
  “清军一旦南下,南京必不保。马士英等人很可能挟持皇帝投降。”林默道,“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皇帝转移到福建或台湾。这样,我们手里就永远有一面‘正统’的旗帜。”
  郑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是护天子以存国祚。”林默纠正,“弘光皇帝再不堪,也是大明正统。有他在,抗清就有大义名分。这件事要慢慢谋划,急不得。”
  计议已定。五月底,郑森率部返回福建,林默则留在南京,以“翰林院侍讲”的身份参与朝政。
  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马士英把持朝政,排挤异己,阮大铖复起后疯狂报复东林党人。朝堂上每日争吵不休,却无人真正关心北方的清军、西边的顺军(李自成)。
  林默冷眼旁观,一边与钱谦益等东林党人保持联系,一边暗中结交宫中的太监、侍卫,为将来的“移驾”做准备。
  这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重要人物——柳如是,钱谦益的侧室。这位传奇才女不仅文采斐然,而且颇有政治见识。一次诗会上,她私下对林默说:“林先生,如今朝中诸公醉生梦死,以为长江天险可保平安。殊不知清军铁骑,不日将至。先生当早做打算。”
  林默惊讶:“夫人也这么看?”
  柳如是苦笑:“妾身虽为女子,也读过史书。晋室南渡,尚有半壁江山;宋室南迁,亦能偏安百年。可如今……南京城中,有谢安、王导那样的人物吗?有岳飞、韩世忠那样的将才吗?”
  林默默然。
  “郑侯爷雄踞东南,是难得的豪杰。”柳如是低声道,“先生若有机会,请转告侯爷:南京不可恃,当经营闽浙、台湾,以为根本。他日若事不可为……可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图复兴。”
  这话与林默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郑重行礼:“夫人高见,林某谨记。”
  有了柳如是的暗中协助,林默在南京的活动顺利了许多。他通过柳如是联络宫中旧人,逐渐摸清了皇宫的布局、守卫的换防规律,甚至结识了几位对马士英不满的年轻太监。
  与此同时,福建那边传来好消息:沈寒山已完成五万陆战队的整训,台湾的军械坊已能月产火铳五百支、火炮二十门。郑森整合郑家水师,战船达四百余艘,堪称当时世界最强大的海军。
  崇祯十七年(南明弘光元年)七月,北方的消息终于传来: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被地主武装杀死,大顺政权崩溃。清军已占据河北、山东,正挥师南下。
  南京朝廷这才惊醒。弘光皇帝急令史可法加强江北防务,又命郑森率福建水师北上协防。
  “时机到了。”林默接到郑森来信后,喃喃道。
  他立即行动。首先,通过柳如是联络钱谦益,暗示南京危在旦夕,建议将部分重要典籍、文物秘密转移福建。钱谦益虽眷恋南京,但也知局势危急,同意了。
  其次,他收买了一个关键人物——司礼监太监王坤。此人负责皇帝日常起居,对马士英的专横早有不满。林默许诺:若能将皇帝安全转移福建,郑家保他一生富贵。
  王坤动心了。
  八月初,一切准备就绪。林默密信郑森:派精干小队潜入南京,准备接应。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南京皇宫设宴。弘光皇帝朱由崧喝得大醉,被太监扶回寝宫。子夜时分,王坤按计划将皇帝伪装成太监,从侧门带出,与林默接应的人会合。
  然而,就在即将出宫时,变故突发。
  巡夜的侍卫统领卢九德——马士英的心腹——发现了异常。
  “站住!什么人!”
  火光骤亮,二十余名侍卫围了上来。王坤吓得腿软,林默却镇定自若,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奉马阁老密令,有要事出宫。”
  令牌是伪造的,但做工精细,夜间难辨真伪。卢九德犹豫:“马阁老有何密令?我怎么不知道?”
  “阁老行事,需要向你禀报?”林默冷笑,“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卢九德还在犹豫,这时,宫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有刺客!保护皇上!”侍卫们纷纷转身。
  是郑森派来的接应小队,按计划制造混乱。林默趁机拉着王坤和伪装成太监的皇帝,冲出宫门。
  “追!”卢九德反应过来,率人急追。
  南京街头,展开一场追逐。林默等人专走小巷,接应小队在外围阻击追兵。但对方人多,眼看就要被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队人马从斜刺里杀出——竟是钱谦益府上的家丁!领头的是个女子,蒙着面,但林默一眼认出是柳如是。
  “林先生快走!这里交给我们!”柳如是挥剑斩倒一名追兵。
  林默来不及道谢,带着皇帝继续奔逃。终于来到长江边,一艘小船已在等候。众人上船,船夫立即撑船离岸。
  追兵赶到江边,只能望江兴叹。
  船上,弘光皇帝朱由崧酒醒了,看着越来越远的南京城,嚎啕大哭:“朕的皇宫!朕的江山!”
  林默跪地:“皇上,南京已不可守。臣等护驾前往福建,以待时机,中兴大明。”
  朱由崧哭了一会儿,忽然抓住林默的手:“林爱卿,你会保护朕的,对吗?”
  林默看着这个懦弱的皇帝,心中复杂,但还是郑重道:“臣誓死护卫皇上,护卫大明国祚。”
  船行江心,东方已泛鱼肚白。
  林默回望南京,那座曾经的六朝古都,在晨曦中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座城池就会落入清军之手。
  但他更知道,从今天起,抗清的大旗将真正由郑家举起。
  而弘光皇帝这块招牌,将成为凝聚人心的关键。
  船向东南,驶向福建。
  新的篇章,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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