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冬,福建的气温比往年更低。寒风中,厦门鼓浪屿的郑家别院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郑芝龙坐在主位,虽然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色依旧苍白。自第二次遇刺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陈一手直言“能撑过明年春天就是奇迹”。但此刻,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那是将死之人看透世事后的决绝。
左侧坐着郑森、郑联、郑斌等郑家子弟,右侧是沈寒山、林默,以及从台湾赶来的张溥。这是郑家核心层的最后一次秘密集会。
“都到齐了。”郑芝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交代后事,也是要定下郑家未来的路。”
众人神色一肃。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郑芝龙平静道,“也就这几个月了。我死之后,郑家何去何从,今天必须有个定论。”
郑森眼眶泛红:“父亲……”
“哭什么。”郑芝龙摆摆手,“人总有一死。我郑芝龙从一个海上讨生活的穷小子,做到今天的位置,这辈子值了。现在,该你们了。”
他看向郑森:“森儿,你是长子,也是我选定的继承人。但你年轻,威望不足,你二叔、三叔未必服你。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父亲请讲。”
“我死之后,你不要急着继位。”郑芝龙缓缓道,“让你二叔郑芝虎暂代家主之位,主管海上贸易。让你三叔郑芝豹协助,掌管水师。你在旁学习,积累威望。等到时机成熟,再……”
“父亲!”郑森跪倒,“孩儿无意与叔父们争权!只要能为郑家、为天下苍生尽力,谁当家主都一样!”
“糊涂!”郑芝龙厉声道,“你不争,郑家就会分裂!你二叔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你三叔贪财好利,目光短浅。他们当家,郑家迟早败亡!只有你,有仁有义,有勇有谋,还有……”他看向林默和沈寒山,“还有这些良臣猛将辅佐,才能带领郑家走出一条新路!”
郑森泣不成声。
郑芝龙又看向林默和沈寒山:“林先生,沈将军,森儿年轻,往后就拜托你们了。还有张先生——”他对张溥拱手,“您是当世大儒,望您多教导这些孩子,让他们知书明理,不要只做个海盗军阀。”
张溥郑重还礼:“将军放心,老朽必竭尽所能。”
“好了,说正事。”郑芝龙直起身子,“我死之后,郑家该如何应对朝廷?”
众人沉默。
林默开口:“将军,依在下之见,可分三步。”
“说。”
“第一步,韬光养晦。将军仙逝后,朝廷必会趁机削弱郑家。我们要示弱,主动让出部分权力,比如将部分水师战船‘上交’朝廷,同意朝廷派更多官员来福建。总之,让朝廷觉得,郑家已不足为虑。”
“第二步呢?”
“积蓄力量。”林默继续,“表面示弱,暗中加紧练兵、囤粮、造舰。台湾那边,三年计划已提前完成,现在可养兵五万,战船两百艘。福建这边,也要秘密扩军。”
“第三步?”
“等待时机。”林默目光深远,“天下大乱已不可避免。李自成、张献忠在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清军虎视眈眈。等到朝廷焦头烂额、无暇南顾时,就是我们举起大旗的时候。”
“什么大旗?”
“抗清。”林默吐出两个字,“清军入关是迟早的事。到那时,谁能举起抗清的大旗,谁就能得民心、聚人才。郑家雄踞东南,水师天下无双,正是抗清的中流砥柱。”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我们可以打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林默道,“联络江南士绅,团结一切抗清力量。以福建、台湾为基业,控制东南沿海,与清军周旋。若有机会,甚至可以北伐中原,再造华夏。”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郑芝龙长出一口气:“好!好一个‘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林先生,你真是我的子房、孔明!森儿——”他看向郑森,“记住,郑家未来的路,就在这八个字里。不要学那些割据一方的军阀,要做,就做拯救天下的英雄!”
郑森重重磕头:“孩儿记住了!”
计议已定,众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深夜才散。
林默和沈寒山在别院花园中漫步。冬夜的星空格外璀璨。
“林兄弟,你真的认为,清军会入关?”沈寒山问。
“一定会。”林默肯定道,“大明已经烂到根子了,李自成、张献忠只是搅局者,真正能取天下的,是关外那个新兴的王朝。我估计,最多三年,北京城就会易主。”
沈寒山沉默良久:“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中原沦陷后,保住东南半壁,保住华夏文明的火种。”林默看向星空,“沈兄,这可能是一条艰难、漫长、甚至看不到希望的路。你愿意走吗?”
沈寒山笑了:“从我假死那天起,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再说,”他拍拍林默的肩,“有你在,有台湾在,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在,这条路再难,我也走定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按照计划准备。
郑芝龙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他强撑病体,亲自监督水师最后一次大演武,又在福州宴请福建文武官员,展示郑家依旧强大的实力。宴席上,他当众将祖传宝剑赐予郑森,意义不言自明。
崇祯十六年正月,郑芝龙病危。
弥留之际,他召来所有子侄、部将,留下最后遗言:“我死之后,郑家以郑森为首,林默、沈寒山为军师,张溥为先生。你们要团结,要抗清,要……守住华夏衣冠。”
说完,溘然长逝。
东南海上霸主,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
福州全城缟素,百姓自发祭奠。郑芝龙虽然出身海盗,但主政福建期间,保境安民,发展海贸,百姓确实得了实惠。如今他一死,许多人感到恐慌。
朝廷的反应很快。追赠郑芝龙为“靖海公”,谥“忠武”,极尽哀荣。但同时,圣旨也到了:任命郑芝虎为福建副总兵,郑芝豹为水师副将,郑森……只给了个“参将”虚衔。
明摆着要分权,要扶植郑芝虎、郑芝豹制衡郑森。
郑森遵照父亲遗言,隐忍不发。他主动让出部分水师指挥权,又将厦门、金门的防务“移交”给三叔郑芝豹。自己则带着亲信部属,专心经营福州城防军。
郑芝虎、郑芝豹得了实权,大喜过望,对郑森放松警惕。两兄弟一个忙着接手海上贸易,一个忙着在水师中安插亲信,郑家表面团结,实则暗生裂隙。
林默和沈寒山冷眼旁观。他们知道,这种分裂迟早会爆发,现在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整郑家。
而时机,很快就来了。
崇祯十六年三月,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建官制,立政权,正式与明朝分庭抗礼。四月,张献忠破武昌,称“大西王”。大明王朝,已到了崩溃边缘。
五月,一艘从江南来的商船带来惊人消息:北京城物价飞涨,米价飙升十倍,百姓已有易子而食。崇祯皇帝下令百官、勋戚“捐饷”助军,但应者寥寥。
“大明真的不行了。”张溥在台湾接到消息,老泪纵横。
林默安慰道:“先生,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们能做的,是在废墟上重建。”
“如何重建?”
“教育。”林默指向窗外的学堂,“把这些孩子教好,让他们知仁义、懂廉耻、明是非。只要文化的根不断,华夏就不会亡。”
张溥擦干眼泪:“你说得对。老朽余生,就做这一件事。”
台湾的建设继续推进。人口达到十五万,军队一万,战船百艘。更可贵的是,教育普及——每十个孩子中,就有六个在学堂读书,这在当时的中国是不可想象的。
而大陆那边,风云突变。
崇祯十六年六月,郑芝虎与浙江黄斌卿为争夺一条走私航线,爆发冲突。郑芝虎率舰队进攻舟山,初战告捷,但黄斌卿勾结荷兰残部,设下埋伏,郑芝虎大败,损失战船三十余艘,本人重伤。
消息传回福州,郑芝豹不但不救援,反而趁机吞并郑芝虎的地盘。郑家内斗公开化。
郑森忍无可忍,在福州召集旧部,准备强行接管郑家。但郑芝豹早有防备,调集水师封锁闽江口,声称郑森“意图不轨”。
眼看郑家就要分裂内战,林默和沈寒山从台湾赶来。
“不能打。”林默一到福州就对郑森说,“郑家内战,只会让朝廷和黄斌卿渔翁得利。”
“那怎么办?二叔重伤,三叔夺权,难道眼睁睁看着父亲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当然不。”林默眼中闪过锐光,“但解决问题的方法,不一定是刀剑。有时候,一面旗帜,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什么旗帜?”
“抗清。”林默吐出这两个字,“你二叔三叔内斗,是因为他们眼中只有私利。但如果你举起抗清的大旗,以民族大义号召,他们就不得不跟从——因为不跟从,就是汉奸,会失去人心,失去部下。”
郑森眼睛一亮:“可现在清军还没入关……”
“快了。”林默肯定道,“最迟明年。但我们不能等清军入关再举旗,那时候就晚了。我们要现在举旗,以‘预防清军南下’为名,整合郑家力量。”
沈寒山补充:“而且,我们可以联络江南士绅。他们最怕清军南下,最需要一支能保护他们的力量。郑家如果举起抗清大旗,必然得到他们的支持。”
计议已定。郑森以“郑家长子”和“福建参将”的身份,发布《告闽浙父老书》,痛陈清军凶残,呼吁闽浙军民团结抗清,保卫家园。
同时,他亲自前往郑芝虎养伤的别院,跪在病榻前:“二叔,往日恩怨,侄儿不想再提。但如今清军虎视眈眈,父亲留下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请二叔助我,整合郑家,共抗外侮。”
郑芝虎重伤在床,本就对郑芝豹见死不救心怀怨恨,见郑森如此诚恳,老泪纵横:“森儿,二叔糊涂啊!好,二叔帮你!”
得到郑芝虎支持,郑森又去信给郑芝豹:“三叔,郑家分裂,亲者痛仇者快。侄儿愿奉三叔为水师统帅,只求三叔以抗清大业为重,重归郑家旗下。”
郑芝豹收到信,犹豫不决。但他的部下们不干了——郑森举起抗清大旗,深得军心,许多将士公开表示:若郑芝豹继续分裂,他们就投奔郑森。
压力之下,郑芝豹最终同意谈判。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金门岛。
郑家所有头面人物齐聚。郑森代表长房,郑芝虎代表二房(由长子郑彩代父出席),郑芝豹代表三房。林默、沈寒山、张溥作为见证人。
会上,郑森提出三点:一、郑家整合,推举家主,统一指挥;二、以抗清为共同目标,停止内斗;三、制定《抗清公约》,约束各方行为。
经过三天激烈谈判,最终达成协议:郑森继任郑家家主,总领全局;郑芝虎家族主管海上贸易;郑芝豹家族掌管水师;但所有军事行动需听从家主统一调遣。
《抗清公约》也获得通过,核心内容是:郑家上下,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为宗旨,团结一切抗清力量,保卫东南,伺机北伐。
协议签署后,郑森在金门岛上举行誓师大会。
是日,秋高气爽,海风猎猎。金门岛校场上,万余将士列阵。郑森身穿银甲,腰佩父亲所赐宝剑,登上高台。
台下,郑家子弟、水师将领、陆战队员、乃至许多闻讯赶来的江南士绅代表,静静肃立。
郑森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我郑家在此誓师,不为私利,不为权位,只为八个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清军凶残,入塞多次,屠我城池,掠我百姓。如今中原板荡,朝廷无力,若清军南下,江南必遭涂炭!我郑家世受国恩,坐镇东南,岂能坐视?今日立誓:无论朝廷如何,无论局势如何,郑家上下,必以抗清为己任,以保境安民为职责,以恢复中华为志向!”
“愿随者,留!不愿者,去!但今日之后,凡我郑家子弟,凡我闽浙军民,当同心同德,共御外侮!”
话音落,台上台下,万余将士齐声高呼: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声震海天。
林默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
他知道,从今天起,历史的轨迹将发生改变。
郑成功抗清,本应在明朝灭亡之后,而现在,提前了。
但这未必是坏事。提前准备,或许能救更多人,能保住更多华夏文明的火种。
誓师大会后,郑家开始全面整合。
水师整编为三大舰队:福建舰队由郑芝豹统领,台湾舰队由沈寒山秘密统领(名义上是郑森亲领),南洋护航舰队由郑彩(郑芝虎长子)统领。
陆战队扩编至五万人,分驻福州、厦门、金门、台湾四地,由郑森直接指挥。
同时,设立“抗清幕府”,林默为首席军师,张溥为文化长史,沈寒山为军事司马,开始全面筹划抗清大业。
消息传出,江南震动。许多对明朝失望、又恐惧清军的士绅纷纷来信表示支持,有的直接派人来投。
崇祯皇帝得知后,心情复杂。一方面,郑家公然“自立”,是对朝廷权威的挑战;另一方面,郑家举起抗清大旗,又确实能缓解北方压力。最终,朝廷选择了默许——因为实在无力管了。
崇祯十六年冬,郑家在东南的统治日益稳固。
而北方的末日钟声,已经敲响。
十一月,李自成破潼关,孙传庭战死。大明最后的屏障崩塌。
十二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崇祯十七年正月,大顺军东征,势如破竹。
三月,北京城破的消息传来。
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大明,亡了。
消息传到福州时,郑森正在与林默商议军务。听到噩耗,郑森呆立当场,手中茶杯坠地,摔得粉碎。
“皇上……驾崩了?”他喃喃道。
林默沉默点头。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心中依旧沉痛。
郑森缓缓跪地,朝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林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默扶起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使命。”
窗外,春雨淅沥。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始。
而他们,将在这个时代,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二十章 金门誓师